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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应该如何与记者、警察讲理

2018年01月29日 16:30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医生职业群体的形象这20年令人痛心地下降,将其归咎于媒体的污名化、警察的不作为,甚至还有政府有意“转嫁矛盾”的阴谋论思维,你们真的相信这些说法吗?
朱恒鹏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国家财政部、人社部等多部委医改咨询专家。具有8年国企改革研究经验,10年医疗卫生体制改革跟踪研究,带队调研全国21个省市数百个地区,形成政策设计、分析、评估报告逾百万字。研究方向主要为:产业组织理论、卫生经济学、公共经济学等。近年来主要研究公立医院改革、医疗保障制度、医疗服务模式创新、药品流通和定价体制等。

  【财新网】(专栏作家 朱恒鹏)过去两年,有一位医界大V,发文怒怼媒体、怒怼警察、怒怼某些患者、怒怼某些政府部门,他的激烈言论契合、同时又点燃了很多备感憋屈的医生的情绪,很快收获了一大批医生粉丝,尤其是年轻医生;同时他也收获了很多非医疗圈粉丝,只是后一种粉丝和前一种不同,前者是来挺他的,后者更多是来“骂”的。但无论如何,他是很有话题性了。

  那些言论说得轻一些,是发泄负面情绪,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拉仇恨。对,就是拉仇恨,我不觉得这是医生群体和记者、警察等“吵架”的正确姿势。

  先评价一下被该大V怒怼的三个群体:媒体(记者)、警察、某些政府部门。

  客观情况是,记者也罢、警察也罢、官员也罢,这些职业群体本职工作的专业水平和职业素养,不比医生群体做得更好,但是也决不比医生群体做得更差。古语道“世无真儒,则无真僧”。若读书人寡廉鲜耻,出家人亦必然寡廉鲜耻。同一片天空下,不可能出现读书人多寡廉鲜耻,而出家人却个个洁身自好的情况。正如在同一个池塘中,草鱼皆变态则鲤鱼就会多畸形。3000年文明史传承下来的经验总结,还是饱含智慧的。

  该大V及其医生粉丝,可能并不清楚警察处于和他们几乎一样的工作环境:编制不足,工作繁重,加班加点是常态,风吹日晒是常态,职业风险高于医生,收入低于医生,工作中受委屈是常态,受了委屈还要坚持工作没得商量。

  至于传媒,很多媒体的专业素养的确让人抓狂,正如很多医院的医疗水平也让人抓狂一样。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不平衡不充分的供给侧之间存在矛盾,而不平衡不充分的供给侧包括传媒,同样也包括医疗。

  该大V所传播和煽动的情绪不仅错误,而且极为有害。正如很多老医生和地方卫计部门领导所指出的那样,他带坏了很多年轻医生。当这些年轻医生和当年的红卫兵一样怒怼一切反对者时,反对的医生只能保持沉默,这种情绪就外化为一个职业群体的情绪。这种局面的出现,不但瓦解了传媒、警察和普通民众对医生职业的自然尊重,激发大家对医生的敌对,还严重误导了医生,尤其是年轻医生群体:一方面侵蚀了他们从自身找问题,从而自我完善的自省能力(self-governance,直译是“自我治理”,有人建议译为“自净”能力,这是医生、法官、律师、学者这几个专业群体需要具备的能力);另一方面消解了医生群体通过理性、平和、善意与媒体、警察群体良性沟通的能力,丧失了通过良性互动改善彼此认知和关系、同时激励对方去努力改善医生形象、维护医生合法权益的机会,亦丧失了利用这些第三方“旁观者清”优势发现医生自身问题,从而实现通过批评来提高医生群体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的目的。

  换句话说,医生应该将警察和记者视为朋友,发挥他们的旁观者优势,发现医生群体的缺点和不足,通过他们的批评和建议提高医生职业群体的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水平;与此同时,利用他们精准定位的揭黑报道,定点清除医生中的害群之马,实现不断净化医生职业群体的目标。揭黑文章,不是在抹黑医疗行业,恰恰是在净化医疗行业。捞出那一颗颗老鼠屎,才能保持这锅汤的干净。

  媒体报道不专业甚至误判的问题,后面我们会再讨论,这里只给出简单提示:记者不专业,医生你们专业啊,你们为何不客观、中立、理性地进行科普?总有有底线的、充满善意的媒体愿意乃至渴望得到你们客观中立的专业支持,如果和他们合作,是能够有效实现“清者自清”的。

  “拉仇恨”的做法,对改善医生群体的社会形象、保护医生群体的合法权益,是有益还是有害呢?静下心来用常理思考一下:使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来发泄不满情绪,对自己是有益还是有害呢?别人骂你,你更加恶毒地回敬会改善你的形象吗?

  这么简单的生活常识,我们很多医生都不明白。我不使用“单纯”“书呆子”这些并无恶意但也绝非表扬的词汇来描述,也许,“情商太低”这个描述比较客观中立,比较能被医生们接受。只是,我不得不说:尽管都是专业人士,和主要与仪器打交道的科研人员相比,对于主要通过和患者沟通来进行诊疗工作的医生来说,“情商太低”这个批评是个非常严厉的批评。道理很简单,一个专门和人打交道,而且是和“病”人打交道的职业,“情商太低”这个判词即是说你缺乏沟通能力,也就是不称职。说得扎心一点,不善沟通而被沟通对象鄙视,这不是题中应有之义吗?

  很多外科大夫因专科特征产生一个认知偏误,那就是只要我医术好,刀到病除,不善沟通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看疗效又不是看嘴皮子。这是完全经不住推敲的一种直观认识。每个医生都清楚,也一直在向患者灌输,医学是不确定的科学,医学还高度不完善,谁都不敢对疗效打包票,根本没有药到病除这回事儿,更根本没有刀到病除这回事儿。经过医生之手的病患,有三分之一医生有很确定的把握能够治愈已经不错了,还有三分之一实际上是自愈的,还有三分之一谁都回天无力。即便那三分之一有把握治愈的疾病,依然会出现意外,出现误判、出现经验不足、出现手术台上医生状态不佳,这都是难以避免的事儿。正因为如此,大家才公认医疗是个风险较高的行业,中国的医生也一直企图用这个特征来解读医患冲突,用这个特征来争取社会的理解。

  既然医生们都说医疗高度不确定,经你手的患者并不都能药到病除、刀到病除,可能只有四五成的患者你能够治愈,而另外五六成的病患疗效高度不确定,那前面四五成患者你毋需言语,“看疗效”就足够了;后面这不成功的五六成病患,你如何让他们接受这不成功的结果?尤其是人家可能还花了很多钱的情况下,你如何让人财两空的患者及其家人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呢?“不言语,看疗效”这一招肯定是不行的。除了通过良好的解释和沟通,争取获得他们的理解,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和结果吗?即便你是个以手术刀为武器的外科大夫,你又怎么能说沟通能力不重要?你又怎么能说“情商不高”“不善沟通”不是个严重的缺陷?

  进一步讲,医生职业群体的形象这20年令人痛心地下降,医生由一个毫无争议、受人尊重的社会形象,变成今天这种甚至自家孩子都避之不及的形象(你们不是一直宣传医生的孩子考医学院的越来越少吗),将其归咎于媒体的污名化、警察的不作为,甚至还有政府有意“转嫁矛盾”的阴谋论思维,你们真的相信这些说法吗?

  真正的自信者不会惧怕批评,更不会排斥批评。排斥批评者,内心是不自信的,甚至是自卑的。即便你们信,如何遏制乃至扭转这个趋势,重塑医生职业群体良好社会形象,难道不应该主要依靠职业群体自救吗?“求人不如求己”,为什么不通过自身努力来改善自身形象呢?

  作为一个“高智商”“高学历”“高素质”“中国道德水平最高”的群体,正确的“吵架”姿势应该是啥样的?下篇文章再系统聊聊。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吴秋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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