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枪响催动的台湾狱改能走多远?

2015年02月14日 12:04 本文来源于 财新网 | 评论(0
   涌动的民意下,从监狱管理制度的调整到刑法量刑原则的修法讨论,是否又将陷入仓促草成、只求给喧哗众声“一个交待”的套路?

  【财新网】(记者 徐和谦)一场持续近14钟头的狱中劫持、典狱长代替下属充当人质的选择、帮派大老与警方同场协调折冲的突兀,和六名重刑犯最终自戕的枪响,让台湾在甲午年的最后几天里,经历了一场让人措手不及又惊愕落幕的黑色冲击。

  事发之后,有台湾媒体发出评论称,“对被害人而言,这六个囚犯是歹徒、是凶手;对狱卒而言,他们是囚犯;对社会治安而言,他们是暴徒;但对陈水扁前‘总统’以外的其他受刑人而言,他们是烈士”,“但不管他们的身分是什么,毕竟以生命作为发声的代价,他们的诉求,应该被认真看待。”

  凶手、囚犯、暴徒,和恐被某些人视为“烈士”的杂揉形象,和这批犯案者在劫持期间对台湾刑法体系和狱政管理的抨击;乃至于他们称陈水扁是靠假病才获得保外就医资格、对其他服刑人不公平的批判,都使得即使在这批犯案人自戕之后,岛内公众对其所挑起的整场事件犹热议不止。连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也专门发表谈话承认,台湾的监狱管理出现漏洞,并要求当局主管部门需“彻底检讨现行监狱管理制度,并且在一周内提出具体改革方案,立即实施”。

  然而,由监狱枪响所催动的改革,能走多远?在涌动的民意下,从监狱管理制度的调整到刑法量刑原则的修法讨论,是否又将陷入仓促草成、只求给喧哗众声一个交待的套路,而贻误浪费了在监狱这个社会暗角里,好不容易才打开的机会之窗?

  “三振条款”难废除

  摊开六名犯案者的入狱记录,刑期最低者为25年、刑期最高者则被已被判无期徒刑。在他们当中,不论是因吸毒、贩毒,或因强盗杀人、教唆杀人等罪刑而反复入狱,都已受到台湾刑法中俗称的“三振条款”,也就是三度犯下刑期在五年以上重罪者(其中,累犯和第三次犯罪的间隔在五年之内)不能再申请假释的制约。

  2006年,台湾修订“刑法”,参照美国加州法律纳入“三振条款”,正是为了纠正过去台湾司法假释泛滥,且服刑人于假释期间再犯率偏高的现象。但“三振法案”的实施,也使许多论者认为,这六位年龄跨度在38岁至64岁之间的服刑人员由此感到刑期漫漫,假释无望,乃至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是以六囚既死,民间修法之议又生。

  但诚如台湾“法务部长”罗莹雪所言,若使重罪累犯能够再获假释机会,虽然对监狱的管理会有帮助;但再犯风险的潜在压力,则将会转嫁到社会当中。罗莹雪称,虽然台湾刑法有无需要再次修订或可讨论;但多数岛内民意会不会赞同废除“三振条款”,让全民的潜在风险重新朝天平的另外一端——即服刑人再度重返正常社会的机会倾斜?罗莹雪坦言,她自己其实并不乐观。这一推测,反映的不只是狱政主管机关的无奈,也流露出她对民意大潮一旦退去后,恐再鲜有岛内政治力量愿意站到全社会的另一面,替服刑人、尤其是重罪累犯者的权益持续鼓呼的判断。

  狱政人力短板

  虽然台湾刑法的修订程序繁冗、前途难卜,且还需要在“立法院”获得多数通过;但狱政管理制度的革新,多数则可由行政体系主导,与民意拔河的压力相对较小。

  观诸台湾监狱的管理实况,在2013年,台湾各类矫正机关的收容人数共计6.53万人,超出矫正机关的核定容额1.76万人,超收率为19.7%。而在各类收容人当中,监狱服刑人的人数又占其中九成。根据学者研究,在台湾的24座监狱中,共有21个属于超额收容,平均超收比为25.7%;至于12座看守所则通通超额收容,平均超收比率为27.6%。

  按台湾“法务部”的《各监狱收容受刑人标准表》规定,每一服刑人的生活面积应至少分配到0.7坪(约2.31平方米),但实际中,台湾服刑人的人均生活面积仅约0.4坪(1.32平方米)左右。重刑体制下的超额收容情况,不但使服刑人的身心状态和生活质量堪虑,监狱的管理人力也更显吃紧。在台湾,监狱中服刑人员与管理人员的人数比例约为9:1,与英国的约3:1、美国的3.3:1、日本的4:1差距显着。若再将管理人员细分为戒护人员和教化人员,则台湾服刑人员和两者间的比值更扩大为20:1和352:1。

  在这次发生劫持事件的台湾高雄监狱中,当劫持事件爆发后,整个枪械库内,就只有一名并非正式工作人员的年轻替代役男。戒护人力的单薄,不但让做案者得以顺利持灭火器破坏枪械库铁门、取得枪枝子弹,年轻的替代役男,更沦为最早遭到劫持的人质之一。

  改革着力何处

  人力不足,还不只是台湾狱政管理体系中惟一的矛盾点。

  曾担任台湾“法务部”监所司司长的黄征男,在接受台湾媒体访问时指出:近年来,台湾监狱的管理人员一般只要求收容人不要闹事,对于长期犯更是礼遇三分,但这绝非管理矫正的正途。而在台湾刑法纳入“三振条款”、提高假释门槛后,监所中的重刑犯、长期犯将成为主流。黄征男预测,监狱人犯组成结构的改变,恐将成为大型监狱暴动的导火索。

  据台湾官方数据显示,在2000年至2009年间新入监的服刑人当中,属于再犯、累犯的人数比例已由47.54%升高到67.32%。而在所有在监人员中,毒犯比例为最高,占45.4%;其后则为盗窃犯、抢劫犯、私拥枪枝犯、杀人犯(含过失致死)等,由高到低的占比则在9.2%至4.6%之间。

  根据台湾大学法律学院教授李茂生在2011年受台湾“行政院研考会”委托而执行的一项研究计划——《狱政改革刍议》显示,在台湾,约有三成的监狱管理工作人员认为工作时不需具太多同理心或认为某些服刑人不需要当人看待;多数基层的监狱管理人员对自身的工作认同感低落。李茂生分析,由于台湾矫正机关的工作人员,在公务体系中,通常被视为较低层的公务员。而社会上对监狱的偏见和既定印象,甚至也会从服刑人延伸到监所管理人员身上,使其连带怀有被歧视的感觉。再加上长期的监视、戒护工作,不但让人深受压力,也不易令人产生对自身工作的正向回馈。

  因此,当在公务体系中,处于相对边缘弱势的监狱管理人员,在管理另外一批弱势群体时,作为管理者的一方就更有冲动“为了从头就展现优越的态势”,而导致“必然刻意贬低被收容管理的一群”的结果。换句话说,当社会压力越大、给监狱管理者带来的“自我贬抑的心理压力越大时,就越需要更低位阶的人群,来肯认自己的存在价值”。

  除此之外,在监狱看守人力经年不足的背景下,狱方必然还是会把戒护工作当作首要任务。至于狱中应发挥的其他功能,包括教诲、下厂劳动、职业技能培训等等,则不免被边缘化,或者被剥夺了其本应具有的内涵,仅异化为有利于狱方戒护、看管的一种形式。

  长此以往,《刍议》认为,台湾当局制定的矫正政策目标,“约略只想让监所成为隔离犯罪人的处所,以剥夺收容人之自由为目标,并不期待其具有矫治犯罪或减少再犯之效果。”

  为改变台湾狱政的长期积弊,《刍议》还提出了一系列转变监狱管理方式、促进服刑环境社会化的建议,其中包括:应增设互动式的电子监控系统,以弥补人力不足,并代替传统的严格戒护;积极修订监狱内的行刑法规,使狱中的各类违规行为和相对应的惩罚明确化;探索服刑环境的社会化、半公开化,例如允许服刑人出外就学,或由狱方加强与民间企业的结合,引入具有技术训练和代工性质的狱中劳动内容,协助服刑人日后更易接轨正常社会等等。

  《刍议》甚至呼吁台湾狱政主管当局,应该主动打破监狱的高墙,加大与公益组织、律师公会、医疗、社会心理等专业领域人士的互动,不要排斥公众的审视和建议,并善用外界所能给予的智力支援,以期让刑事设施不再只是个“处理社会垃圾的地方”,而能成为用以保障社会平和与“国家”进步的最后堡垒。

  此次,高雄的这场监狱劫持事件,以越狱失败、囚犯集体自戕、未伤害其他人质的结局收场;再加上有该监狱典狱长和戒护科科长自愿与被掳属下交换,进场成为人质的犯难精神作为背景。使得在此次事件中,台湾公众对狱政机关的责难和批评有限;但对于现行的监狱管理体制存在漏洞、需要改变的认识,则比过去多年来的总和,都还要清醒得多。

  一场在两岸社会都引起高度关注的劫持事件,意外掀起了人们通常没有条件直视,又还习于讳言回避的监狱问题的其中一角。而在农历新年来临前,由台湾当局层峰亲自交办,刻正仓促成文中的狱政改革方案,究竟又能将现实往前推进多远?或许,答案将取决于终结这六条生命的子弹被击发之后,其带给台湾社会的后座力,最后还剩下多少。

  而历史告诉我们,人类往往是健忘的,反思和再省往往有限,农历新年的爆竹也许很快将湮灭高雄监狱的枪声。■

责任编辑:黄山 | 版面编辑:王文远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徐和谦
关注领域:政经
财新传媒编辑,负责公共政策报道。爱丁堡大学当代史硕士。
火线记者
王力为
领域:宏观
刘彩萍
领域:金融
周东旭
领域:政经
王婧
领域:政经
王玲
领域:海外
南皓
领域:商业
吴鹏
领域:政经
陈宝成
领域:政经
陈慧颖
领域:金融
陈沁
领域:海外
舛友雄大
领域:海外
崔筝
领域:科技
杜珂
领域:宏观
高昱
领域:商业
宫靖
领域:政经
郭琼
领域:商业
胡舒立
领域:政经
贺信
领域:政经
黄山
领域:海外
霍侃
领域:宏观
李箐
领域:金融
李慎
领域:商业
李涛
领域:金融
李雨谦
领域:海外
李增新
领域:海外
凌华薇
领域:金融
路炳阳
领域:商业
覃敏
领域:商业
秦旭东
领域:政经
屈运栩
领域:商业
任波
领域:政经
任重远
领域:政经
唐家婕
领域:海外
王长勇
领域:宏观
王端
领域:金融
王烁
领域:宏观
王晓冰
领域:商业
温秀
领域:金融
吴静
领域:商业
杨哲宇
领域:宏观
于达维
领域:科技
于海荣
领域:宏观
于宁
领域:商业
张环宇
领域:宏观
张冰
领域:金融
张翃
领域:海外
张继伟
领域:金融
张进
领域:政经
章涛
领域:海外
张帆
领域:政经
张剑荆
领域:宏观
张远岸
领域:海外
张宇哲
领域:金融
郑斐
领域:金融
董兢
领域:金融
热词推荐:
雷洋案最新消息 黄色电影 英国脱欧公投时间 首都 北京 问题疫苗 宝能骗子 加勒比海领海争端 万科 法国恐怖袭击 中考 南极臭氧空洞减小 延迟退休最新消息 机场 skytrax 洪灾 雷洋尸检结果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