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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简史》:人文主义的未来演化

2017年11月03日 15:43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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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简史》作者赫拉利应该是一位悲观主义者,其对于人类生命意义持否定的观点,并将人类的未来归结为数据主义,完全不给人类思想意识留一点空间。他认为,未来社会是一个更不平等的社会,而且民主、自由等一切都丧失意义
周文渊
周文渊:华创证券投资决策委员会委员,固定收益部副总经理。主要研究领域为金融市场、货币理论和固定收益市场。

  【财新网】(专栏作家 周文渊)继2014年出版《人类简史》之后,赫拉利2017年推出《未来简史》,阐述了对人类未来远景的展望,他的分析很有前瞻性,但正如作者在文章所讲,当前的未来是基于过去300年的历史,然而基于21世纪将诞生的新想法、新希望而形成的真正的未来,可能与过去的未来完全不同,对于文中所论述的一切可能性,既要保持一份好奇,更要保持一份清醒。

  

人之所以安身立命之本

  在《三体》、《时间简史》、《纵欲与虚无之上》等书读完之后,一直在追溯人之所以安身立命之本,即人生之意义。正如韦伯所言:世界从伦理角度来看是“非理性的”,只是机械性的规律运转,没有任何内在本有的意义或目的可言。近代文明的转折,一方面具有强大的解放效果,使人在自然与社会两个领域均摆脱了自然天成的道德秩序的指导羁绊;另一方面却也赋予个人沉重的责任,因为个人必须自行建构价值与目的,为自己的生命找到意义。韦伯认真探讨学术和政治这两种志业对人的救赎,“科学真理扫除梦寐迷雾,让人指导该如何生活;政治理想取代不义的体制,让所有人生活在自由、平等、博爱之中”。但是韦伯认为,学术针对生命的根本问题——个人应该选择、信奉什么终极价值立场,无法提供答案;政治的后果往往是“理想的意图与行动的后果之间的悖反越来越严重”,政治行动所能提供的意义或许极为有限。在韦伯看来,依靠学术和政治去回答生命的意义都是不可靠的,学术与政治诚然有其重大的价值,但它们也均有严重的局限。

  从个体层面来看,赫拉利的《未来简史》继承了韦伯的传统。作为历史学家和政治思想家,赫拉利阐述宗教在科学冲击下的崩溃和人文主义宗教的兴起和脆弱性,人生意义的终极问题依然横亘在智人面前。

  科学与宗教之争解放了人类的宗教束缚,但现代性让我们不再相信整个世界有一个伟大的宇宙计划能让生命有意义。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就指出,宗教其实是虚构故事,宗教是一种用来维护社会秩序、组织人类进行大规模合作的工具,宗教就是一份契约;科学主义撕毁了这份契约,但社会并未崩溃:“上帝已死,但社会并未崩溃”,是因为智人选择了新的社会契约,也即人文主义。人文主义崇拜人性,期望由“人类”来扮演上帝在基督教或真主在伊斯兰教中扮演的角色,人文主义的主要训诫正是“为无意义的世界创造意义”。

  人文主义认为生命就是一种内在的渐进变化过程,靠着体验让人从无知走向启蒙。人文主义生活的最高目标,就是通过各式智力、情绪及身体体验,充分发展人的知识。威廉•洪堡曾说,存在的目的就是“在生命最广泛的体验中,提炼出智慧”,“生命只有一座要征服的高峰——设法体验一切身为人的感觉”;卢梭认为,当寻找生活的行为准则时,应该明白这些准则是“在我心深处、出于自然,无人能抹去。想做什么,只需要问问自己。我觉得好,就是好;我觉得坏,就是坏”;人文主义的兴起彻底改变了政治制度,大多数国家都选择了民主制度;改变了教育制度,现代人文主义教育教导学生要自己思考;改变了艺术形式,人文主义重点放到人的感受和体验上,因此在华兹华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狄更斯和左拉的笔下,讲的不是什么英勇的骑士,而是刻画一般劳工和家庭主妇内心的感受。

  但赫拉利认为智人对人文主义对人生意义的认知过于乐观。在他看来,意义的网是在不断演化的。经过几十年、几个世纪,意义的网也可能忽然解体,而由一张新的网取而代之。读历史就是在看这些网的编织和解体,并让人意识到,对这个现代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很有可能对他们的后代就变得毫无意义。而且,生命科学几十年的研究证明,所谓唯一真正的自我,其实和永恒的灵魂、圣诞老人和复活节兔子一样并不存在。生物可能确实没有自由意志,只要使用药物、基因工程或直接对大脑进行刺激,就能操纵甚至控制人的欲望;只要刺激人脑正确的位置,即使是爱、愤怒、恐惧或沮丧这些复杂的感受,也能够被创造或抑制。灵魂、心灵这些概念在现代生物科学的冲击下如空中楼阁轰然倒塌,被丢进科学的故纸堆。

  那么生命的意义再次陷入了迷茫之中。人文主义者认为人类存在自由意志,每位选民、顾客和旁观者都应该用自己的意志来创造意义,但生命科学戳破了这一想象,所谓“自由的人”也是一个虚构故事,人只是生化算法的组合;每时每刻大脑的生化机制都会创造体验,但一闪即逝。基于自由意志和灵魂的意义可能并不靠谱,只是一个相对概念,智人并不存在绝对的生命意义。

  而对于智人整体而言,赫拉利则认为,智人面临的问题已经从饥荒、瘟疫和战争发展到新的阶段。在减少饥荒、疾病和战争之后,我们现在希望克服年老甚至战胜死亡;在拯救人类脱离各种不幸之后,我们希望能够幸福快乐;而在提升人性超越挣扎求生的动物性之后,现在希望把人类升级为神,让智人化身为智神。智人的生化系统不断适应变化,终极的价值和意义是为了增加生存和繁衍的机会。而不断演化的未来,是现代人无法描述的。因为现在的未来,是基于过去300年的思想和希望而指向的未来,然而基于21世纪将诞生的新想法、新希望而形成的真正的未来,可能与过去的未来完全不同。

  

人文主义的分裂与终结

  现在看起来完全对立的思想意识却恰恰是有共同的文化起源。赫拉利将各类政治哲学的源流都归结为人文主义。经过传播演变,人文主义分裂成几个互相冲突的派别。虽然所有人文主义都认为人类体验是权威和意义的本源,但对于人类的体验却各有诠释。

  主流的人文主义流派就是西方传统的“自由人文主义”,或者简称自由主义。个人能享有的自由越多,整个世界就会变得越美丽、丰富和有意义。自由主义政治认为,选民能做出最好的选择;自由主义经济学认为,顾客永远是对的。自由主义伦理认为,只要感觉对了,就该去做。当然自由主义也有很多流派,赫拉利并未展开。

  19-20世纪,人文主义的社会公信度上升之后,又演化出两个大的流派。首先是社会人文主义。社会人文主义认为人类的体验是一切意义的根源,但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每个人的价值都不比谁小。自由主义要求人眼光向内,强调自己或本国的独特性,而社会主义则让人不要迷恋自己和自身的感觉,注意他人的感受。社会人文主义并不鼓励自我探索,而是主张建立强有力的集体制度。

  进化人文主义源于达尔文的进化论,认为冲突能够促进自然选择、推动进步。有些人就是比别人更优越,而在人类体验有所冲突时,最适者就该胜出。只要遵循这种进化逻辑,人类就会不断变得更加强大、更能适应环境,最后成为超人类。希特勒和纳粹主义是进化人文主义的一个极端版本。

  三种人文主义流派在20世纪开展了激烈的竞争,从1914年到1989年,三种人文主义流派进行了一场残酷的信仰之战,自由主义节节败退,而且自由主义核心思想看起来不仅太过天真,甚至可能非常危险。20世纪六七十年代,“自由主义”一词在许多西方大学里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在《哈耶克大战凯恩斯》一书讲哈耶克守护自由主义的火种在20世纪至40-70年代漫长的岁月中穿过迷雾而不至于沉沦,反映了自由主义在上世纪多数时期的式微。然而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前十年,自由主义经历了一轮复兴,形成了新自由主义浪潮,到了2016年,在赫拉利看来,除了由个人主义、人权、民主、自由市场组成的自由主义一揽子方案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真正值得考虑的替代方案,但应该看到的是对于自由人文主义的质疑在近几年持续上升。

  主要的挑战来自于两个方面。一个是中国。中国信奉共产主义,但行动上更为务实,这种状态,使得中国在面对来自新科技冲击时,成为一个孕育无穷希望的地方。赫拉利在书的开篇部分讲“When facing the ultimate question of this chaotic world, we need chinese readers to contribute their wisdom”,现在看并不是客套之话。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到,要“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要“增强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为解决人类问题贡献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中国人民的文化自觉正顺应了西方文明所谓的“历史的终结”(弗朗西斯•福山语)而开创出一个新的文化或文明范式。

  一个是科技。宗教和科技总是跳着一支优雅微妙的探戈,双方互相推动,互相依赖,不能离开太远。很难想象,等到人工智能能在大多数认知工作上超越人类,出现许多在经济上完全没有用处的人,形成一个庞大的新阶级,会造成怎样的冲击。人文主义的发展必须与21世纪的科技结合,特别是生物科技和计算机算法。而一旦科技实现奇点突破,将会出现新的后人文主义科技,从根本上颠覆人文主义。智人即将拥有超级实用的设备、工具和制度,但这些设备、工具和制度并不允许个人自由意志的存在,民主、自由市场这些概念都可能被颠覆。

  

未来的宗教

  自由人文主义推崇自由市场和民主选举,是因为自由主义相信每个人都独一无二、各有价值,而且每个人的自由选择都是权威的来源。自由主义之所以能成为意识形态的主流,并不只是因为它的哲学论证最合理,更是因为它赋予每个人价值,这一点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大有好处。但在21世纪,三项“务实”的科学发展可能让这种信念成为明日黄花。

  1、人类将会失去在经济和军事上的用途,因此经济和政治制度将不再继续认同人类有太多价值。法国大革命最著名的文件《人权和公民权宣言》认定所有公民拥有同等价值,享有平等政治权利。但是军事上来看,21世纪最先进的军队,主要靠的是尖端科技,由无人机和蠕虫病毒组成的高科技部队,正在取代20世纪的人海战队。经济领域也有相同情形,能够举起锤子或按下按钮的能力已经不如以往有价值,这也就危害了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合作关系。在20世纪,自由主义认为伦理和经济能够兼得,保护人权和自由既是伦理道德的必要之举,也是经济发展的关键因素。21世纪,自由主义的影响将大不如前,随着大众在经济上不重要,仅靠伦理道德,是否足以保护人权和自由?而让人类失去价值的直接推手正是计算机智能的发展,赫拉利认为计算机的智能在过去半个世纪取得巨大进步,但是计算机意识仍然在原地踏步。“智能”逐步与“意识”脱钩,人类面临失去经济价值的危险。而随着算法将人类挤出就业市场,财富和权力可能会集中在拥有强大算法的极少数精英手中,造成前所未有的社会及政治不平等。

  2、社会系统仍然认为人类整体有其价值,但个人则无价值。19世纪和20世纪,由于没有任何外部算法能够有效监测个人,因此个人主义仍然是一种很实用的选择。但到了21世纪,科技已经让外部算法有能力“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一旦如此,个人主义就即将崩溃,权威也将从个人转向由算法构成的网络。赫拉利用“峰终定律”来批评人类意识的不准确性,即人类意识会忘了绝大多数的事情,只记得几件极端的事件,并对最近的事件赋予完全不成比例的高权重。而现在计算机网络能够更全面、深入、持续地认识人类,等到谷歌、脸谱网(Facebook)和其他算法成为无所不知的先知之后,很可能进一步演化为代理人,最后成为君主。21世纪的新科技可能会彻底扭转人文主义革命,让人类交出权威,送到非人类的算法手中。

  3、社会系统仍然会认为某些独特的个人有其价值,但这些人会是一个超人类的精英阶层,而不是一般大众。这些超人类将会拥有前所未有的能力及创造力,让他们能够做出许多最重要的决定。他们会为算法系统执行关键服务,而算法系统无法了解也无法管控这些人,大多数人并不会升级,于是也就产生一种新的低等阶级,同时受到计算机算法和新兴的超人类的控制主导。21世纪的新议题——永生、幸福快乐、化身为神,由于这些计划目的在于超越而非维持基本要求,最后可能就创造出新的超人类阶级,砍断自由主义本源。

  一旦自由人文主义式微,哪一种宗教能够为世界提供救赎,进而征服世界。赫拉利认为存在两个发展路径:科技人文主义和数据主义。

  科技人文主义认为,由于智能正在与意识脱钩,而且无意识的智能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人类如果还想不被踢出局,就得积极将心智升级。进化人文主义希望创造出超人类,而科技人文主义可以认为是这个梦想的新形态。21世纪科技人文主义希望通过基因工程、纳米技术和脑机界面,以更和平的方式达成目标。然而正是因为科技人文主义仍然认为人类是造物的巅峰之作,也坚守许多传统的人文主义价值观,所以使得科技人文主义面临一个无解的两难。人的意志是宇宙中最重要的东西,同时人类在开发能够控制、重新设计意志的科技。只要相信意志和经验是权威和意义的本源,就永远无法处理和这些科技的关系。

  赫拉利指出,有一个更大胆的科技宗教,打算直接彻底切断人文主义的脐带,即“数据主义”,它崇拜的既不是神也不是人,而是数据。数据主义认为,宇宙由数据流组成,任何现象或实体的价值就在于对数据处理的贡献。就像是资本主义相信一切的善都来自经济增长,数据主义相信一切的善都来自信息自由。数据主义认为,发展模式的竞争并不是意识形态、伦理教条或政治制度上的竞争,而根本是不同数据处理系统间的竞争。资本主义采用分散式处理,而苏联式共产主义则是集中式处理。资本主义之所以胜出,并不是因为资本主义更符合伦理、个人自由神圣无比,而是因为在科技加速改变的时期,分散式数据处理的效果比集中数据处理更好。

  赫拉利对数据主义给予很高的评价。在他看来,人类很少真正能够想出全新的价值观。上一次提出已经是18世纪人文主义革命开始宣扬人类自由、平等、博爱这种观念。而自1789年以来,虽然也有战争、革命和动荡,人类并未想出什么新的价值观。后来的各种冲突和斗争,都是以三种人文主义价值观为名,或者基于更早的价值观。数据主义则是1789年以来第一个真正创造新价值观的运动。这个新的价值观就是“信息自由”。人文主义认为所有的体验发生在心中,要从自己的心理找出一切事物的意义,进而为宇宙赋予意义。数据主义则认为,体验不分享没有价值,而且并不需要从自己心理找到意义。它对人类体验并没有恶意,只是并不认为体验在本质上有何价值。在洛克、修谟和伏尔泰的时代,人文主义认为“上帝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数据主义则认为“人类的想象力一样只是算法的产物”。在18世纪人文主义从以神为中心的世界观走向以人为中心;而数据主义则可能以人为中心走向以数据为中心。数据主义的终极目标是构建一个全新的甚至效率更高的数据处理系统,赫拉利称之为“万物互联网”,只要这个任务完成,智人就会退出历史舞台。

 

对赫拉利观点的评论

  无论是《人类简史》还是《未来简史》都受到了广泛的欢迎,也引起了极大的批评。赫拉利不愧为独树一帜的历史学家,多学科的融合和对现代科技的借重使得其年纪轻轻就赢得广泛声誉。但传统的历史学家可能会对赫拉利的文章颇有微词。一个问题是历史抽象主义,将人类近千年以来的文化思潮的演变总结为三种人文主义的竞争,特别是在《未来简史》中将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发展模式归结为数据处理系统的区别,过于简单或者说过于肤浅,哲学和政治学的各种思潮的碰撞和融合不应该是那么草率地得出结论。另一个问题是正如赫拉利在《未来简史》里面提到,现代社会获得知识的公式是:实证+数据;但是在赫拉利的论证过程中,全文以演绎为主,在演绎过程之中善于通过一个一个案例去强化观点,而多数情况下缺乏较为权威的数据证明,即使在借用生物科学的最新研究成果方面,赫拉利有时候也表现得不是那么确定,因此很多结论可能需要保持一份怀疑。

  赫拉利应该是一位悲观主义者,其对于人类生命意义持否定的观点,并将人类的未来归结为数据主义,完全不给人类思想意识留一点空间。赫拉利认为,未来社会是一个更不平等的社会,而且民主、自由等一切都丧失意义。所以从根本上来讲,赫拉利是坚持了一种演化人文主义的传统,总体上智人要不断进步,然而进化的结果要么是独裁,要么是智人的毁灭。这也是为什么从《人类简史》到《未来简史》,赫拉利对中国的重视,特别是在《未来简史》,他提出中国呈现“社会人文主义+实用主义”的结合,这使得中国在利用现代科技上具备明显优势,而具有极大的潜力来挑战当前的主流文化模式。赫拉利在《未来简史》扉页上写了一句:“When facing the ultimate question of this chaotic world, we need chinese readers to contribute their wisdom”,特别应景。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到要“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要“增强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为解决人类问题贡献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中国人民的文化自觉正顺应了西方文明所谓的“历史的终结”(弗朗西斯.福山),而探索出一条新的演化路径。

  作者为华创证券投资决策委员会委员、固定收益部副总经理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刘明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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