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金融服务养老需要创新

2018年01月03日 10:09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金融各行业均认识到服务养老的价值,在当前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老龄化压力较大的情况下,养老金融的发展需要制度创新、管理创新与技术创新的结合与互动
胡继晔
胡继晔,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养老金融,法律与金融监管,法学博弈论。具清华大学工学学士、法学硕士及社科院经济学博士学位,国家公派英国牛津大学访问学者,欧盟-中国社会保障项目中方高级专家。承担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社保基金监管立法研究》,承担全国人大财经委《社会保险与社会救助制度衔接研究》课题、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社会保险基金监督管理条例》立法调研课题等多项课题研究。担任中国社会保险学会、中国世界经济学会理事。

  【财新网】(专栏作家 胡继晔)一、金融服务养老问题的提出及理论研究综述

  我国老龄化日益严重。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结果显示,2015年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22182万人,占总人口的16.15%,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为14374万人,占10.47%。同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相比,15-59岁劳动人口比重下降2.81%,与此同时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比重上升2.89%。在这种严峻形势下,2016年5月,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就我国人口老龄化的形势和对策集体学习时,习近平指出:满足数量庞大的老年群众需求、妥善解决人口老龄化所带来的社会问题,事关国家发展全局,事关百姓福祉,需要下大气力应对。这是中央历史上首次就老龄化问题所进行的专题学习,将老龄化问题提到了“事关国家发展全局”的高度。

  加快发展养老服务业是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战略选择,而养老服务业的发展离不开金融的支持。2016年3月,中国人民银行联合民政部、银监会、证监会、保监会五部委发布了《关于金融支持养老服务业加快发展的指导意见》(银发〔2016〕65号),在国家政策层面正式提出了金融服务养老的战略。该文件提出:金融业要充分认识到服务养老领域的重要意义,推动相关的组织、产品和服务创新,满足居民多样化金融服务需求,提升居民养老财富储备和养老服务支付能力,在支持养老服务业的同时促进自身转型。除了五部委的65号文外,2016年12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了《关于全面放开养老服务市场提升养老服务质量的若干意见》(国办发〔2016〕91号),同样提出了发展适老金融服务的问题,要求规范和引导商业银行、保险公司等金融机构开发适合老年人的理财、保险产品,满足老年人金融服务需求,强化老年人的金融安全意识,加大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力度。

  上述政府的规范性文件对金融服务养老的理论研究提出了挑战。一般而言,理论研究相对于政府的经济、社会政策应当有一定超前性,但目前我国在金融服务养老方面相关学术研究并不充分,甚至落后于政府对金融服务养老问题的敏感和重视,相关的学术研究更多是从社会保障、社会学、经济学等角度来进行的。

  在金融和养老相结合领域的研究中,贺强认为,我国应建立统一的养老金融体系,包括基本养老保险、企业年金、商业养老保险、养老储蓄、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信托、基金等。胡继晔认为,养老金融应当成为养老金与金融学两大理论的交叉学科,研究养老金如何在资本市场正确投资以实现保值增值,同时促进金融市场发展。在我国发展养老金融要对养老金筹集、运营和发放的全过程实施有效监管。马海龙认为,养老金融服务体系以解决养老问题为目标,以养老产业为依托,以银行、保险、证券、信托公司等金融机构为主体,由各支柱养老金、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信托等金融服务方式构成统一体系。杨燕绥等对养老金融服务的界定包括了管理货币、固定资产、权益类养老资产的综合性金融服务。党俊武提出“老龄金融”的概念,即个人在年轻时期所做的资产准备,在老年时置换为可供享用的产品、服务的金融机制。董克用认为,养老金融应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为储备养老资产进行金融活动的养老金金融,二是围绕老年人的消费需求所进行的养老服务金融,三是为涉老产业提供投融资支持的养老产业金融。孙博认为养老金融指的就是为了应对老龄化挑战,围绕着社会成员的各种养老需求所进行的金融活动的总和。姚余栋和王赓宇则认为养老金融业可以看作是整个养老产业链条中独立的一部分,未来其涉及的人口规模和资金总量将远超其他养老业态,也可以看作是整个养老产业的虚拟经济部分,横跨所有金融领域,关联到整个虚拟经济。可以看出,这些学者对金融服务养老的界定总体而言是符合实务界的期待的,养老金融理论研究开始考虑对金融服务养老实践的指导。

  在养老与金融相互影响的研究中,宗庆庆等认为:社保体系的逐步健全对居民家庭更多地投资风险金融资产产生了更为积极的效果。孙守纪和胡继晔则通过对不同国家的实证分析发现:不同的养老金制度是影响各国金融发展的重要因素。在面对人口老龄化时,多国都建立起积累程度不同的养老金体系,养老金资产逐步积累,也逐步改变了金融发展落后的局面,从而实现经济增长。在金融业不同领域服务养老的研究中,实务界学者型的金融家进行了深入思考。兴业银行董事长高建平认为:应有效整合各类金融机构及社会资本,通过多层次、可持续、可复制的商业模式提供更好的金融产品和服务,鼓励各类金融机构的养老金融创新,探索养老金融和养老产业的深度融合,加快建立完善养老金融服务体系。建信养老金管理有限公司总裁冯丽英认为:商业银行通过向居民提供个人金融服务以解决养老规划、支付结算、生命保险等问题,可以引导并释放养老需求,提升居民购买养老金融产品能力,实现养老基金的保值增值,满足老年人的消费需求。昆仑信托研究部总经理和晋予认为,信托作为金融业第二大子行业,本身具有横跨资本市场、货币市场和实体经济的制度特点,养老信托在养老金融领域将充分发挥功能多样、模式灵活、资源整合的强大优势,走出一条一体化的养老综合金融发展道路。

  可以看出,国内学界和实务界近几年才开始重视养老金融的问题,而国外养老金已成为金融体系中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到2013年底,经合组织(OECD)成员养老金投资额达24.8万亿美元,总资产占GDP的加权平均值高达83%,其中荷兰为148.7%,而中国同样口径统计数据仅为1%。在美国,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养老金已经成为资本市场最重要的机构投资者:1974年国会通过《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时养老金投资额仅1500亿美元,占股票总市值比例约30%;而到2016年上半年末美国居民金融资产72.33万亿美元,包括存款、股票、保险等,其中养老金权益总额达21.73万亿美元,相当于GDP的110%,其中57%的家庭拥有私人养老金,34%拥有个人退休账户(IRAs),养老金财富约占家庭财富净值的1/3,是居民所有金融资产中占比最大者。在欧盟层面,银行、证券的监管机构与其他国家相似,不同的是欧盟保险与职业年金监管局将养老金和传统的保险类金融产品放在同样重要的位置来监管,监管的总资产相当于欧盟各国GDP总额的2/3,其中养老金资产相当于各国GDP总额的1/4。牛津大学著名养老金专家克拉克认为: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养老基金已成为异常重要的金融机构,传统金融业的版图发生了深刻变化,养老金总资产甚至富可敌国,堪称“养老金资本主义” 。

  正是由于养老金在发达国家金融体系中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养老金融已经成为金融体系中越来越重要的研究领域。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莫迪利安尼提出了理性消费者对全生命周期的金融规划是养老金融的微观经济基础:消费者以合乎理性的方式进行消费,追求生命周期内一生效用的最大化,消费者的消费支出与当期收入有关,但更依赖其全部预期收入。个人消费在其生命周期的各个年龄段都会选择一个稳定的、接近其预期的平均消费率进行消费,亦即跨时消费是平滑的。在更宏观的层面,美国著名金融专家博迪发现,美国养老金市场的良性互动竞争激发了金融市场的创新能力,提高了金融机构的服务质量,推动了养老金融市场的不断完善,也促进了创新的金融产品和服务。布莱克认为,在全世界养老金危机的大背景下,各国需要能为复杂的养老金问题提供恰当且可持续解决方案的养老金科学家,他们具有养老金律师、精算师、投资经理、会计师等专业的综合能力,他们的研究对象就是养老金金融(Pension Finance),即养老基金如何投资于货币市场证券、债券、股票、集合投资工具、不动产、衍生工具以及另类投资等金融产品。从人们年轻时进行养老金供款、期间金融机构管理运营,再到退休后发放,持续时间长达数十年,对金融体系的安全性、收益性、流动性要求都很高,其中涉及的大量金融问题需要深入研究,因此养老金融的研究成为了金融学研究中的一个崭新领域。

  从国内外金融与养老相关理论的研究中可以发现:金融与养老已经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不同研究领域,而呈现出越来越互相融合、互相影响的趋势,因为养老问题本质上是重大的金融问题。从时间维度上看,养老实质上是个人在年轻时通过金融工具储备自己的劳动价值,再运用跨时金融资产配置手段,进入老年后用储备的金融资产置换生活所需的产品和服务。因此,完整的养老金融服务周期首先要覆盖青壮年客户的资产储备期,该时期也是职业生涯收入最高的时期,需要金融企业合理运用金融工具设计符合养老需求的产品,为客户储备劳动价值,保证资产保值增值,形成长期资本以供年老时使用;其次要覆盖老年客户的金融资产运用期,在确保流动性要求的情况下继续为养老金融资产保值服务。国外由于较早开始了社会保障制度的改革,老龄化到来也较早,同时金融市场也比较发达,利用金融市场来解决养老的问题无论是理论研究还是实践都已很成熟。我国理论界虽然较早开始了社会保障制度改革的研究,也意识到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的结合是大势所趋,但社会保障研究学者关注金融问题不够,金融学者在涉及养老问题时也仅仅将之作为金融产品和金融服务中的一小部分,使得养老金融的研究在国内尚处于初步阶段,落后于金融服务养老的实践,大量理论问题需要深入研究。

  二、金融服务养老的实践:金融实务界对理论的挑战

  金融服务养老理论的研究尚在路上,现实的需求却越来越凸显。目前在服务养老方面的传统思维仍更多定位于民政、社保、医疗卫生等领域,金融服务养老刚刚破题,金融领域各行业均在进行探索。

  (一)银行业服务养老的创新实践

  到2016年底,我国银行业金融机构总资产高达226万亿元,占金融业总资产的绝大部分,因此在服务养老的各金融机构中,商业银行当仁不让地成为养老金融的基础。

  在宏观经济进入“新常态”后,互联网金融继续向银行业核心业务渗透,银行传统业务发展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随着利率市场化进程的持续推进,存贷利差逐年收窄,利润增速滞后于资本增速,以往靠融资推动资产扩张的发展模式难以持续。人口老龄化的挑战也是养老产业、健康产业的机遇,老年客户已经成为商业银行重要的客户群体。银行开始根据老年客户在生理、心理上的特殊性,运用现代金融手段提供差异化的服务,通过金融服务使客户的资产保值增值。诸多商业银行敏锐捕捉到老龄化带来的机遇,研发出适合老年人的金融产品。如以金融IC卡为载体将银医通、交通卡、各类缴费卡等功能进行整合成“养老一卡通”,为老人领取养老金、紧急救助、挂号就医、交通出行、日常缴费等提供便捷服务。各商业银行纷纷推出养老理财产品,服务养老已经成为商业银行的重要共识。

  商业银行作为我国覆盖面最广、资产占比最高的重要金融机构,在服务养老中将发挥基础性作用。几乎所有商业银行都主动认识到服务养老的重要性,兴业银行和建设银行通过不同方式主动进入养老金融领域,是我国商业银行综合经营、综合监管的创新尝试,更是对理论界提出了养老金融研究的新课题。

  (二)证券业服务养老:养老金融主场

  和银行业间接融资不同,证券业主要通过股票、债券市场来为直接融资服务。我国养老基金主要存在银行或购买国债,而在英美资本市场发达国家,养老金早就成为资本市场的重要机构投资者,如美国的共同基金、保险资金和养老基金三大类机构投资者截至2014年投资股票总额达19.48万亿美元,占美国股票总市值的81%。由于养老金这样的机构投资者对资本市场可以起到“压舱石”类的稳定作用,证券业和基金业在服务养老中自身的稳定和发展将得以保证。

  与一般投资者不同,养老基金具有稳定、长期的现金流,未来支出可予以精算。对处于发展中的我国资本市场,更需要长期的机构投资者入驻来成为稳定力量。也正是认识到养老金和资本市场的这种良性互动,我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法规来促进和规范养老金投资资本市场。2015年3月国务院通过了《机关事业单位职业年金办法》,职工由单位缴纳工资的8%、个人4%来积累形成职业年金,并进行市场化投资运营。2015年8月,人社部和财政部联合发布《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投资管理办法》,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可以投资上限为30%的权益类资产,当国有重点企业改制、上市时可以进行上限为20%的股权投资。以2016年末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累计结存3.67万亿元计算,未来基本养老保险投资权益类资产最高可达万亿元,国有重点企业改制投资最多可超7000亿元。该办法规定,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可以投资几乎全部金融产品,养老基金可以与资本市场更加融合,成为长期战略投资者。

  目前,企业年金、全国社保基金已经投资资本市场多年,随着基本养老保险基金、职业年金大规模进入资本市场,证券业将迎来难得的发展机遇,将成为服务养老的金融主场,可望实现资本市场与养老金的“双赢”。

  (三)保险业服务养老的实践:第二支柱主要承担者

  养老保险和商业保险都是基于保险学中的“大数法则”并通过生命表、精算等技术建立的金融制度,共享“保险”的机理;保险业中寿险又是直接服务于养老,保险业因而成为养老金融的主要实践者。

  目前,我国保险业在第二支柱企业年金管理中已经成为主力。截至2016年底,仅国寿养老太平养老平安养老泰康养老长江养老安邦养老人保资产泰康资产华泰资产等九家保险业金融机构企业年金投资管理资产就达5729亿元,企业年金受托管理资产达5166亿元,超过整个企业年金总资产的一半。除了企业年金之外,《职业年金办法》第九条规定: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办理退休手续后,本人可以选择按月领取职业年金,也可一次性用于购买商业养老保险产品。职业年金领取方式的选择权交给个人,这就打通了养老金的第二和第三支柱,进一步促进了养老金金融化。

  多数国家个人退休账户享受税收优惠等鼓励措施,民众逐步从储蓄养老到投资养老的理念转化。以美国个人退休账户(IRA)计划为例,90%的雇员参与者认为,雇主养老金账户帮助他们建立长期退休储蓄,而非短期利益。88%的参与者认为从工资中自动扣除的缴费方式非常方便,80%以上的参与者认为养老金账户的税优待遇是自己退休储蓄的主要动力之一。借鉴美国IRA,我国应当为每个劳动者建立养老储蓄账户,在行业、职业变动时承接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职业年金或企业年金个人账户的资产,允许个人在无雇主期间向该账户缴费,并在一定限额内享有税收优惠。该账户个人拥有投资选择权,可投资年金产品、寿险产品等,所有信息全国统一,以促进劳动力在地区间、行业间的流动。

  我国商业保险公司也是开展“以房养老”住房反向抵押服务养老的试点金融机构。在2014年6月保监会《关于开展老年人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保险试点的指导意见》中,将住房反向抵押作为创新型商业保险。从试点情况看,虽然参与者不多,但该业务能够提供平均每户月领养老金约9071元,最高一户月领养老金2万元,显著提升了参保老人的养老金水平。2016年7月,保监会将上述试点期间延长两年,并将试点范围扩大至各直辖市、省会城市、计划单列市,以及部分东部发达地区地级市,以进一步积累经验、完善监管。

  (四)信托业服务养老:养老金融的主要组织形式

  全世界养老金在组织形式上大都选择了信托,美国1974年的《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就是基于信托法的原则而对养老金管理人进行规制的,所有养老金的受托人必须履行信义义务,信托因而成为养老金金融化过程中的“标准模式”。之所以几乎所有的养老金组织形式都选择信托,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信托主要由三个“人”组成:委托人、受托人和受益人。处于工作年龄内的缴费者是委托人,养老金管理者是受托人,委托人未来年老后就变成了受益人。只有信托制度可以覆盖个人从工作到退休的全过程,银行体系无法匹配如此长期的资金,证券、保险同样难以满足作为单一角色终其一生的资产配置,只有信托可以实现养老金的终生金融服务。也正是因为信托的这一独特特征,成为养老基金组织形式的主流。

  我国目前以信托公司为代表的非银行类金融机构发展迅猛,其业务规模总量于2012年首次超越保险,成为仅次于银行的第二大金融行业。信托制度本身的财产独立、风险隔离的功能,能够充分保障受益人的利益。信托设立后,通过银行专门账户管理,实现信托财产独立运作,并按照信托文件的约定向受益人支付信托利益,保障养老及其他需求,投资标的基本上涵盖了我国现有货币市场、资本市场上几乎所有的投资品种。养老信托产品弥补了基本养老保险和商业养老保险等传统养老保障的不足,是信托领域重要的金融创新。该信托产品的高门槛将非合格投资者拒之门外,又为防范金融风险奠定了基础,是创新与风险防范平衡的较好范例。

  三、服务养老的金融创新

  金融各行业均认识到服务养老的价值,在当前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老龄化压力较大的情况下,养老金融的发展需要制度创新、管理创新与技术创新的结合与互动。央行等五部委的65号文也提出要创新专业金融组织形式和服务专营机构,创新贷款方式、拓宽养老服务业贷款抵押担保范围,推动符合条件的养老服务企业通过股市或债市直接融资,开发符合养老跨生命周期需求、可提供长期稳定收益的金融产品。

  在过去几十年间,全球金融创新的主要集中地体现在养老金融领域,如资产证券化、债务重整、金融衍生品、期权、期货等领域的金融创新很多都是为养老金专门设计的,而像零息债券、抵押担保债券、投资担保合同等金融创新产品则几乎就是养老金产品直接推动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固定利率的债券和银行存款难以抵御长期的市场波动和通货膨胀风险,而权益类产品又不能提供相对明确的收益率,面对安全性和收益性要求都很高的养老金,创新金融产品应运而生。美国在养老金领域金融产品创新的步伐对我国具有较强的借鉴意义,而从我国银行、证券、保险、信托服务养老的实践来看,金融业在服务其他经济活动中已经积累了经验教训,但面对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新问题、新机遇必须建立养老金融新思维,方可在竞争中突破。养老产业、养老服务业属于实体经济发展的新业态,需要各金融机构以创新的思维、创新的金融产品、创新的服务模式来面对这个新业态的蓝海。创新成为金融业服务养老区别于服务传统行业的最重要标志,当然也成为金融业在市场竞争中的利器。

  养老金融创新首先需要的是制度创新。金融领域鼓励增加养老投资的方式主要有两种:第一是提供税收优惠,对养老储蓄免征或者少征个人所得税,吸引人们增加养老投资;第二是设立自动缴费机制或者称之为默认缴费机制,每个人在工作之初就要缴纳规定比例的养老金进入其个人账户,除非个人明确选择不缴纳才可以退出该计划。两种方式哪种更有效?曾获得美国克拉克年轻经济学奖的Chetty率研究团队使用丹麦拥有4100万观测值的大数据进行统计,得出的结论是自动缴费机制比税收补贴的效果更好:因税收优惠而主动增加投资者仅占15%;而另外85%的人群是被动储蓄者。如果政府要求雇主自动向雇员的退休账户缴费,即使雇员个人不采取任何行动,对退休账户资产积累的影响也是非常巨大的。在实践中,美国2006年《养老金保护法案》推出了私人养老金默认自动加入(Auto-enrollment)模式,新入职者须自动投入一个缴费确定型的养老金计划,这些投资当期免税,如果自己要求退出则需补税。在自动加入之后,为解决参加者选择产品的困难,默认可以将养老金投向某一产品,如生命周期基金、生活方式基金。美国劳工部选择这些金融产品的标准是长期表现比较稳健、有合理的收益前景,在抵御通货膨胀、长寿风险防范上更具优势。英国2008年养老金法案中也要求新入职雇员自动加入职业养老金体系,并从2012年开始逐步实施。

  从理论研究到美国、英国“自动加入”的实践都可以发现:准强制性的养老金缴费制度可以克服雇员只重视当下收入、不考虑未来保障的人类常见的“短视”问题,为养老金融的发展奠定制度性基础。我国机关事业单位职业年金在建立之初就已经实现了强制性缴费,应当说是完全符合国际上关于“自动加入”的理论和实践的。2004年我国就颁布了《企业年金暂行办法》,截至2016年底,全国仅2324.75万职工建立了企业年金,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与者的6.4%,企业年金之所以发展缓慢,最主要的原因是企业自愿设立的。未来我国要提高企业年金的覆盖面,最需要的是制度创新,可以考虑将企业年金与职业年金合并,缴费比例可以设定上限和下限,实现准强制性“自动加入”式缴费。

  养老金融的创新更需要金融产品和金融服务的创新。目前我国“以房养老”试点两年多而仅几十家成交充分说明其无论在产品和服务方面都无法满足社会的实际需要。美国市场上的住宅反向抵押贷款产品最主要的就是联邦住房与都市发展部提供的房屋价值转换抵押贷款,该产品经美国国会特别授权和监督,联邦金融消费者保护局予以保护,历史上全部申请数量合计约74万例。我国近年来房地产业的突飞猛进,使得人均自有住房面积快速进入世界前列,而数十年的独生子女政策更需要未来的老人主要靠自己养老:在个人生命周期的工作期通过贷款买房来积累财富,退休后通过以房养老来实现基本养老保险之上的“锦上添花”。这些趋势使得我国未来以房养老的潜在需求有爆发的可能,这方面的金融创新恰逢其时。未来我国可以借鉴美国以房养老的成功经验,通过国家层面的立法来规范和保障以房养老中房屋产权人的权益,政府的住建部门、社保部门、担保机构共同保障金融机构、产权人等所有参与者的合法权益,金融机构通过优质产品设计来吸引顾客参与以房养老,未来以房养老一定能够成为养老金体系中的重要补充。

  养老金融的发展需要借助现代IT技术来实现金融产品和服务的创新。余额宝、微信转账及红包等已经对传统金融机构提出了挑战,同时现代科技进步又实实在带来对老年人有利的机遇。例如为防范去世后仍然继续冒领养老金的欺诈行为,各地在金融机构代发养老金时引入了“生存证明”制度,传统方式是让老人手持当地近期报纸拍照。其实微信视频功能的二次开发就完全可以满足养老金发放的远程证明,既能让老人足不出户就领到养老金,更有利于养老金发放金融机构的反欺诈管理。当然这就需要金融机构对新技术、新产品、社会新形态保持足够的敏锐性,在传统行业金融服务被不断侵蚀的困境中利用服务养老来实现金融产品和金融服务的创新。

  养老金融的发展还离不开监管的创新。养老金具有“未来返还”的特征,缴纳时间长达数十年,必须投资资本市场才能保值增值,在养老金的运营阶段,监管立法应当主要考核其保值增值的绩效。2000年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成立到2015年底,年均投资收益率达8.82%,累计投资收益额近8000亿元,为下一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职业年金的投资奠定了监管标准的基础。随着养老产业金融的发展,金融业在服务养老方面将进一步服务作为实体经济的养老产业,自然进入混业经营时代,我国金融监管体系从分业监管向综合监管的过渡,养老金作为横跨各金融领域的综合经营产品,也为综合监管提供了样本。

  四、各类金融机构全面服务养老金各支柱

  世界银行上世纪90年代提出了“三支柱”的建议,2005年扩展为“五支柱”。在我国,目前已经基本普及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资金主要来源于一般税收,可以视作“0支柱”;而并轨后的机关企、事业单位基本养老保险是第一支柱;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作为第二支柱;政府税收优惠的个人养老储蓄账户、寿险可以视为第三支柱;第四支柱目前在我国尚处于非正规制度的状态。考虑到我国多支柱的养老金制度的发展需要不同的金融服务,而金融市场的四大主要领域银行、证券、保险、信托在服务于养老金的各支柱中可发挥各自的优势。

  银行业作为与企业和城乡居民联系最紧密、服务“最后一米”的金融行业,是所有支柱养老金发放的主渠道。养老金需要满足安全性、收益性和流动性要求,而银行业最适合服务于各支柱养老金的流动性要求,银行业服务养老是养老金融的基础设施,各支柱养老金体系也为银行业的金融创新提供了丰厚的土壤,未来服务养老将成为银行业产业升级和服务转型的重要渠道,养老金也为银行类金融机构金融创新、服务创新提供了充裕的资金。

  证券业、基金业是养老金投资资本市场的主要渠道,我国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投资管理办法中明确规定了第一支柱基本养老金投资权益类产品的比例,而第二、三支柱养老金投资资本市场更是其保值增值的唯一途径。证券业、基金业已经成为且继续作为服务养老金投资和管理的主渠道,在金融服务养老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而养老金作为机构投资者投资资本市场也为资本市场的稳定、健康发展提供了长期资金,在资本市场波动中可以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保险业服务养老已经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养老保险与商业保险“同根同源”,保险业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第二支柱企业年金管理业务,刚刚成型的机关事业单位职业年金也将为保险业提供大展宏图的机会,未来第三支柱税优个人账户和寿险更是保险业服务养老的主渠道,保险业服务养老已经成为并将继续作为养老金融的主要实践者。

  信托为几乎所有支柱的养老金提供了管理模式,《信托法》将保护养老金受益人的利益不受侵犯。同时由于信托是少有的可以打通金融与实体经济之间藩篱的金融领域,未来信托在各支柱养老保险基金投资地方政府债券、资产支持证券、国家重大项目和重点企业股权时将发挥更为重要作用。信托将在与第一、二、三支柱养老金结合,在服务于国人养老方面发挥其独特作用。

  由于我国金融业长期分业经营、分业监管,而养老金可以横跨银行、证券、保险、信托诸业,为金融综合经营提供新的着力点。央行等五部委65号文提出我国力争到2025年基本建成与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相适应的金融服务体系,在此过程中金融诸业在服务养老中可以充分发挥各自优势,利用各支柱养老金为支点,形成横跨所有金融领域综合经营的试点,为解决我国的老龄化问题提供金融工具。目前我国《商业银行法》《证券法》《信托法》等基本的金融法律都正在修法,央行等五部委65号文作为规范性文件的法律位阶低于法律,未来在相关金融法律修法中应当将该规范性文件的内容转化为正式法律,使得金融与养老金二者能在法律层面完美结合,进一步促进我国养老金融事业的发展,充分发挥金融机构在人才、资金、创新能力方面的优势,在服务养老这一事关国家发展全局、事关百姓福祉的事业中发展壮大。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邱楠添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全选

新闻订阅:订阅后,一旦财新网更新相关内容,我们会第一时间通过发邮件通知您。

  • 收藏
  • 打印
  • 放大
  • 缩小
  • 苹果客户端
  • 安卓客户端
财新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