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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魏祥们”背后的残疾人高考权益如何保障

2017年07月04日 10:41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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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对残疾人通过参加普通高考进入高等院校,缺乏支撑权利落地的扎实制度细节,高校在融合教育观念层面也亟待提高,使得残疾人无法真正公平参加高考
为了争取母亲陪读能有一间“陋室”,他给清华大学写了一封请求信,清华大学也及时回复,公开信名为《人生实苦,但请你足够相信》,甚至还因此引起一些小波澜。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记者 周东旭)甘肃定西考生魏祥的高考本该像他人一样按部就班,尽管他患有先天性脊柱裂、椎管内囊肿,出生后双下肢运动功能丧失,上学需要父母陪读照顾。

  为了争取母亲陪读能有一间“陋室”,他给清华大学写了一封请求信,清华大学也及时回复,公开信名为《人生实苦,但请你足够相信》,甚至还因此引起一些小波澜。清华大学甘肃招生组认为,魏祥的648分虽然没有达到清华大学统招分数线,但通过“贫困专项计划”上清华大学,绝对没问题。

  魏祥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付出,赢得就读清华大学的机会,作为一名残疾考生,实属不易。在祝贺魏祥的同时,事件背后影射出的另一个普遍现象却更引人深思,当前,残疾人参加普通高考,依然是处处艰辛,教育公平亟待落地。

  保障残疾人的教育权利,包括接受高等教育,一直是教育公平的重要内容,有关法规,也以此为出发点。但是,从理念到具体措施切实落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这正是当前保障残疾人有机会参与高等教育的孱弱环节。

  残疾人两种招考模式

  残疾人进入高等教育院校,在中国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单独招考,即由高等特殊教育院校根据残疾考生情况,单独命题、单独组织考试和单独录取的招生政策,招生一般在高考之前的3月和4月,考生可以报名参加多所院校的考试。二是残疾人通过参加普通高考进入高等院校。魏祥属于后者。

  1985年,山东滨州医学院医疗二系开创中国最早招收残疾大学生的先河。北京师范大学的田霖、韦小满根据《中国残疾人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发布的数据统计,2005-2014年,中国通过参加高考进入高等院校的残疾考生共计75369人,其中通过参加普通高考被录取到普通高等院校的残疾人占比较大,总计64031人,占84.96%,而通过参加单考单招被录取到特殊教育学院的残疾人占比较小,总计11338人,占15.04%。其中,通过参加普通高考进入普通高等院校的残疾人数量呈现缓慢上升的趋势(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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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全国有8508名残疾人被普通高等院校录取,1678名残疾人进入特殊教育学院学习。2016年,全国有9592名残疾人被普通高等院校录取,1941名残疾人进入高等特殊教育学院学习。

  有学者曾撰文分析,普通高等院校招收残疾人数量出现大幅增长,往往与政策有关,比如,在2003—2004年,增长率超过四分之一,就得益于2003年国家出台《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体检工作指导意见》,录取要求的放宽,更多的残疾人有机会参加普通高等院校入学招生考试。在2006-2007年,普通高等院校招收残疾人又出现增长小高峰,与2006年修订《义务教育法》密不可分。

  与普通高等院校相比,高等特殊教育院校的招生规模较小,专业设置相对比较单一,考生选择范围较小。1987年成立的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是第一所高等特殊教育学院。根据统计,高等特殊教育院校的生源主要是视力残疾和听力残疾学生。听力残疾学生的对口专业一般有音乐、计算机、视觉设计等,视力残疾学生的对口专业一般有针灸推拿学、医学等。

  2014年,北京联合大学获批面向视力残疾大学生的临床医学(针灸推拿学)专业硕士授权学科点,系全国首个面向残疾人招生的硕士点。

  在普通高等院校,一般是肢体残疾学生占比较高。1987年北京大学招收21名肢残学生,是普通高校首次招收残疾学生随班就读。这些都是残疾人高等教育史上具有标志性的事件。自此,两种招生形式也逐渐延续下来。

  对于残疾人参加高考,也有一些不同声音。有的认为残疾人参加“单考单招”就可以,没有必要参加普通高考,且自身实力也难以与正常考生相比,甚至有些高校想当然的认为某类型残疾不适应某专业,这一思维十分普遍。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特殊教育研究所张悦歆对此并不赞同,从科学角度而言,残障人士是可以学习大多数专业的,如果认知能力没问题,就能保障基本的学术能力。“只有更多的切实案例,使残障人士有机会到普通高校学习,才可能让尽可能多的人信服,他们其实可以像普通学生一样学习。这恰恰也是融合教育的本义。”

  残疾人高考的便利条件还有待细化

  残疾人不得因残疾而被排除于高等教育之外,一直以来是法律的基调。1991年5月15日开始实施的《残疾人保障法》就明确规定,高等院校必须招收符合国家规定的录取标准的残疾考生入学,不得因其残疾而拒绝招收。

  但是,这一表述很长时间内停留于权利宣示,尤其是对于残疾人参加普通高考进入高等院校,更是缺乏支撑权利落地的扎实制度细节,使得残疾人无法真正公平参加高考。

  教育部考试中心路颜铭就曾撰文举例,2005年,北京市盲人学校两名低视力(视力残疾但能阅读印刷文字)学生参加了当年的高考,成绩达到了专科线。但与他们两位在同一个班学习、成绩更为优秀的全盲考生却由于当时条件所限,无法得到盲文试卷而没有获得参加高考的机会。

  2014年,河南46岁的盲人李金生争取到普通高考机会,成为“盲人高考第一人”。2014年也被视为“盲人高考”元年。2015年,8个省份提供了盲文试卷,共有8名盲生,仅1人落榜。2017年全国高考共有7名盲人考生使用盲文试卷。尽管每年的数量并不多,但自2014年始,已连续4年有盲人考生使用盲文试卷。

  有学者认为,法律法规最初的关注点主要在于残疾人的高考权利及录取资格公平,强调的是残疾人的考试权;而近年来,以200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为标志,法律法规的关注点开始转向残疾人参加高考的测验质量控制、测验便利管理等,强调的是残疾人高考的质量与公平。

  为残疾人高考提供便利条件,实际上也是教育公平的内在要求。2011年出台的“中国残疾人事业‘十二五’发展纲要”就提出,要完善盲聋重度肢体残疾等特殊考生招生考试办法。2014年,国务院出台《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明确要求为残疾人等特殊群体参加考试提供服务。期间,盲文试卷等被多次提起,为近年盲人高考起步奠定了基础。

  2015年4月,教育部、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发布《残疾人参加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管理规定(暂行)》,这也是首次专门针对残疾人参加普通高考的详细规定。

  该暂行规定第五条列举了十三项应该为残疾考生提供的“必要条件和合理便利”。其中就包括提供现行盲文试卷、提供大字号试卷、免除外语听力考试、允许行动不便的残疾考生使用轮椅、拐杖,有特殊需要的残疾考生可以自带特殊桌椅参加考试,等等。暂行规定自2015年起已在高考中施行。

  张悦歆表示,为残障考生提供合理便利,并不是降低要求,“高考标准是一样的,公平选拔。”

  当然,该暂行规定不可能一蹴而就解决残疾人高考的阻碍,比如,亦有分析认为条文内容过于原则,如何由地方落实,还需要地方继续出台有针对性的细则,并真正一点一点贯彻下去。

  路颜铭在文章中就介绍了日本针对听觉障碍考生(双耳听力在60分贝以上者)的特别措施:(1)提供单独考场;(2)座位要安排在最前排;(3)延长考试时间1.5倍;(4)可携带和使用助听器;(5)重度听力障碍者经诊断、审核以及考试中心批准,可免除英语听力考试;(6)用文字形式传达各项注意事项;(7)所有科目考试期间配备手语翻译。

  而对于其他听觉障碍者:(1)提供单独考场;(2)座位要安排在最前排;(3)延长考试时间1.3倍;(4)可携带和使用助听器;(5)可申请使用数码录音笔播放英语听力考题,或自选语音播放器材和形式;(6)用文字形式传达各项注意事项。

  只有将原则性的条文,细化为具有可操作性的举措,才称得上是运送到了权利。

  通过残疾人高考实现教育公平是系统工程

  为残疾人参加高考提供便利只是在考试环节增加了应考的可能性,残疾考生能否借助普通高考达到教育公平的目标,还有赖其他各种因素的制约。目前看,困扰的方面大致集中在高校、基础教育以及管理体制等。

  2015年,浙江省首位参加普通高考的盲人郑荣权,考出570分的成绩,其中数学146分,接近满分,超出浙江省二本分数线98分。即便如此,在填报志愿期间,多所高校因视力原因拒绝了他,高校给出的理由也较为一致,大多是缺乏相关师资、教材,也担心盲人的自理能力和安全。最终,郑荣权被温州大学录取。

  上述情况并不是个例。虽然国家法律法规已经多次重申残疾人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但是,实践并非一帆风顺。

  张悦歆认为,高校物理环境等硬件设施本身不会是大问题,都可以变通解决,例如根据残障学生所修专业课程安排方便出入的教学楼等。而最大的阻力归根到底还是观念。高校在未来的人才培养中尤其应该注重培养大学生特殊教育和融合教育的理念和素养。

  而且,高考只是一个结果,教育体系是完整的链条,在此之前,需要一个长期的学习积淀。以盲文考生为例,张悦歆认为,数量在短期内不会有太大变化,“因为从基础教育到高中教育,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无论是盲校还是聋校,目前的基础教育水平与高考要求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需要一个过程。”

  所以,在张悦歆看来,2015年的《残疾人参加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管理规定(暂行)》更多的是形成一种倒逼手段,给家长和学生更多希望,以前也许只能到特殊教育学院或者参加高职等,现在从小学就能看到参加普通高考的希望,有了更多的选择。“这是一个相互促进的作用,也促使聋校和盲校的基础教育必须要更加注重质量。”

  在考试体制上,单独招考与普通高考并行,基础教育层面,特殊教育学校与普通学校并存。张悦歆介绍,近年来,特殊教育学校和普通学校的鸿沟慢慢被打破,普通学校意识到随班就读是残疾学生的权利,同时也意识到很多事单靠普通学校是难以解决的,需要特殊教育学校给与支持,但是,要彻底消除二者鸿沟,需要一个长期过程。

  残疾人高考体系也不得不面对管理体制上的桎梏。路颜铭就曾撰文分析,阻碍残疾人平等参加高考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懒政”,因为,一旦盲、聋、哑、残、瘫等各种类型的残疾人大规模的集体报考,就需要在现有的工作基础之上超额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组织考试。“因此,就有人嫌麻烦,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不愿意给自己添加额外的负担。‘懒’,成为阻碍残疾人平等参加高考的第一只拦路虎。”

  张悦歆还分析,现有残疾学生高等教育招生呈现以单考单招为基础方式,全国统考为主要形式以及成人自考为辅助途径的特点。虽然,教育部门、残联等在长久的实践过程中形成了相对均衡的利益分配机制,养成了由单考单招转向侧重于全国统考的路径依赖。但是,在残疾学生高考以参加全国统考为主要途径的路线时,教育部门还需协调以单考单招形式招生的特殊高等教育学院的利益。高等教育内部若未实现良好的调整,将成为残疾学生全国统一高考制度改革的阻力。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刘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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