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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努斯:格莱珉模式不仅仅是小额信贷

2017年02月28日 15:24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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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所有的愿望放到格莱珉银行的各个分支中,提供健康、医疗、教育,给人们提供一切
资料图:默罕默德·尤努斯 视觉中国

  【财新网】(记者 杜珂)格莱珉并不是一种只想给穷人提供小额贷款的银行,而是一个非常综合的机构。有时候,我们跨出银行范畴内,给同样的人另外支持,为他们提供现有的政府机构不能提供的服务。所以,我们把它称为全面性的服务。”2月27日,在格莱珉·中国主办的“格莱珉模式驱动的中国普惠金融”论坛上,格莱珉模式创始人,孟加拉国经济学家默罕默德·尤努斯教授系统阐释了格拉珉模式的内涵和未来前景。

  40年前,“穷人的银行家”尤努斯教授开创和发展了“微额贷款”,专注服务于那些因为贫穷而无法获得传统银行贷款的农村妇女。2006年,“为表彰他们从社会底层推动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努力”,他与孟加拉乡村银行共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此前,他还获得了1978年孟加拉总统奖、1994年世界粮食奖等60多项荣誉。同时,格莱珉模式也在全世界很多国家推广,中国是其中之一。

  小额信贷,是格莱珉银行最为重要的一个推广内容。尤努斯教授称,这可以作为一个切入口,但并没有涵盖格莱珉模式的全部。“我们把我们所有的愿望放到格莱珉银行的各个分支中,提供健康、医疗、教育,给人们提供一切。比如,我们有16项纪律,其中的一个纪律就是要送孩子去上学,不要他们辍学。”尤努斯教授说。

  尤努斯教授提出,信贷权是一项基本人权,因为金融服务就如同人们的经济氧气一样,系生存之根本。但是,传统银行却为穷人提供不了所需的金融服务,无奈寻找高利贷的人只会日益贫穷。小额信贷给每个有志创业的人提供金融资源辅助,会让财富聚拢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层层吸纳到最顶层,把社会财富聚焦到少数人手里。在尤努斯教授看来,资本主义创造了市场机制,但也出现了1%的人掌握了99%财富的贫富差距拉大的现象。“我们需要挑战这种运作模式,重新设计这个金融体系。中国正在做这种事情。”

  吸储,是格莱珉模式的一个重要特征,也是成立之初的一个重要内容。通过劝服那些贫困之人存进去几分钱乃至一分钱,建立自己的账户,不仅养成了这些穷人的储蓄习惯,也为银行筹集了巨量低成本的长期资金,“我们去年贷款15亿,但存款远高于这个金额。”

  贷款人即存款人,格莱珉银行不仅为穷人提供便捷的贷款服务,而且经营方式不同于传统银行,贷款方式很灵活,可以根据贷款人需要重新调整还款时间,贷款余额会做成备用金,一时还换不了,再重新调整还款时间,还本也可以还息。“贷款人付的利率也比较高,会到20%,但他们这些贷款人也是借款人,利率高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大事。”

  在这个过程中,上百万的妇女大部分的农村妇女,基本上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什么大事,但是,她们借了一小笔款,就改变了她们的生活。“如果她们能够开发出自己潜在的创业能力的话,我相信能够把这个模式闭着眼睛也能推广到更大的领域地区去。所有的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转化,成为一个创业者。”尤努斯教授认为,如果大家都能创业的话,我们不会让绝大多数财富聚集到少数人手里。这就需要更多的社会企业,致力于解决社会问题,而不是为个人攫取财富。

  贫困人口都脱贫之后,小贷怎么走?小贷会消失吗?尤努斯教授认为不会,反而会变的更加强大。因为,人们会习惯性的利用这个小贷,这使得小贷金融发展得更加强大。“小贷不是一个临时的事情,而是一个长期的、持续的过程,不断的加入新的功能。我们现在不但提供贷款,或者服务给妇女,还要考虑家庭第二代的需求。”尤努斯教授提出,格莱珉银行要提早考虑到人们会需要更多的伴随小贷金融的服务,如保险或者其他方面的服务,应为此做好准备。

  以下为尤努斯教授演讲全文:

  格莱珉模式不仅仅是小额信贷,而是一个系统的社会服务

  尤努斯

  为什么我们需要小额贷款这样的金融服务?这是人权,这是作为人类的基础的人权。如果我们把所有的人权按优先顺序排序,包括食品权、饮水权、信贷权等,信贷权是权利最高的地位,因为有了信贷权,才能够去实施其他的权利,因为信贷会带来收入。有了信贷权,就会打开收入的渠道,如果打开了收入的渠道,其他的事情就会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食物、健康、水,所有的这些都变的更加健康。当然,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但是至少是可以解决的,这就是为什么信贷是如此重要。

  金融服务就是我们的经济氧气

  我们时刻在呼吸氧气,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并没有察觉我们呼吸氧气,进入我们的肺,然后让我们生存。如果,空气中突然没有氧气,我们就会没法呼吸,身体没有办法运作。随着氧气越来越少,我们的身体变的越来越虚弱,最终我们就会死亡。

  所以我把氧气比喻我们的金融服务,金融服务就是我们的经济氧气,如果你没有办法提供氧气,那经济生命就没有办法正常的运作。金融服务是如此的基础,我们之所以没有注意,因为别人生活跟我们生活不一样,我们不在乎,我们就随大流,不会去看其他的人没有经济氧气而办法呼吸,正在大口喘气,因为他们经济虚弱,不是像其他人一样的强健,我们称他们为穷人,如果不给他们经济氧气,他们的身体就会变的越来越虚弱。

  现在的金融体系本应该提供这样的金融资源,但是却没有给很多的人提供这样的服务,不仅是在中国,其他的国家也有这样的情况,这是贫穷的根本原因。更糟糕的是,人们需要经济氧气,而金融体系又提供不了,这就又产生了其他的生意包括高利贷,因为穷人们在没有氧气的时候,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获得氧气,结果他们就变得越来越虚弱。因为高利贷者拿走了穷人所有的一切。

  所以,金融资源对穷人非常重要,我们必须要找到一个体系,把这种经济氧气送给那些正在挣扎的人们。一旦他们有了经济氧气,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心理,都变的越来越活跃了,而有了身体,就有了一切。他们就又可以带来创业的精神,自己就能够去照顾到自己的企业细节,只要他们有经济氧气。

  所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找到一个这样提供经济氧气的体系,为这些需要金融氧气的人提供金融服务,这样人们就不存在经济呼吸困难的问题。

  格莱珉就是解决人们经济呼吸困难的一个例子。当然,它并不是唯一的道路。不是说没有这个模式,就没有办法解决人们经济呼吸困难的问题,我从来不这么想,我相信有很多的模式。我们需要发展出这样一个模式,而且我们希望他能够成功。我们把它称为格莱珉银行,我们把我们所有的愿望放到格莱珉银行的各个分支中,提供健康、医疗、教育,给人们提供一切。

  一个银行,应该对所有这些问题都感兴趣。我们有16项纪律,其中一个纪律就是我们不能给从这个穷人或者穷人的儿女那里拿一元钱,或者给他们一元钱,这是我们基本的原则。格莱珉并不是一种只想给穷人小额贷款的银行,而是一个非常综合的机构,我们把所有的愿望放在里面。有的时候,我们跨出银行范畴内,给同样的人另外支持,给大家解释什么是社会服务,为他们提供服务,就是去提供现有的政府机构不能提供的服务。所以我们把它称为全面性的服务。

  贷款和储蓄同步

  人们现在只是去复制其中的一项,继续去说我也要做这样一个模式。当然,人们可以一开始从小贷入手,人们忘记了我们还是一个可以吸储的银行,这也是我们的一个根本特征之一。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劝服大家设立自己的帐户,并且存一点点钱进去,这样的过程并不容易。但即便是存一分钱、几分钱的都可以接受,这是我们一开始的做法。后来这就成了人们的一个储蓄习惯,成了银行的一种文化,还有其他的事情我们也做了很多。

  有的人去过我们的银行,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好笑,比方在中心开会的时候,可能会要像喊口号一样,大家站起来一起说我们16项纪律是什么,我们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要做等等,我们的考虑远远超出了考虑回款的想法。我们觉得储蓄非常重要,如果你自己的银行帐户有钱,那么你可以随时取出来用。

  吸储能够给我们带来长期的资金。但中国缺乏这个吸储的功能。很多NGO、很多的类似平台当中是不能够吸储的,他们只能够借贷。这就非常限制了我们的进展。我们也说到需要低成本的资金来源,总体上来说是有钱,有资金,但是关键在于资金的成本。怎么样使得吸储成为可能是很重要的一点。

  为什么我要提这个呢?储蓄和信贷要同步推进,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我们的路会走向哪里,我们去年贷款达到了15亿,但是所有的这些借款人的总的储蓄量,超过了15亿美元。一开始我们只让他们存入几分钱,甚至是一分钱的时候,预计不到取得这样的成绩。这些钱由妇女们自己控制,他是唯一一个能够打开这个盒子的人,这个盒子里面装了她的银行帐户。这一点让这个人就完全改变了,她手里有钱,银行有储蓄,没有人可以拿走它,每天都在增长,这个过程会转变这个妇女,会让她觉得不同,她会有自信,变得更活跃、活泼,愿意和人沟通,这就是储蓄带来的一个人的改变。

  我们把这种金融氧气带给每个人,以确保每个人都能够容易的获得这些信贷,没有人被排除在外,这是普惠金融。我们也同时在脱贫扶贫,这是齐头并进的另外一方面,大家都在讨论,关键在我们扶贫之后,小贷怎么走,小贷会消失吗?不会,他会变的更加强大。人们会习惯性的利用这个小贷,小贷金融发展得更加强大。他们可以用更多的伴随小贷金融的服务包括保险或者其他方面的服务,我们可以在成长过程当中加入更多的服务功能,我们需要考虑这一点,并为此做好准备。

  转变妇女,助力第二代发展

  每天都会有人逐步脱离贫困,在他们脱离贫困之后,还可以为他们做一些什么呢?我们应该做好准备,不但只是让他们简单的脱离贫困,而是让他们往上走的越远,我们也要在他们朝着越好的生活去发展,走的更远时候一直伴随他们走下去,所以我们自己要做好准备。小贷不是一个临时的事情,而是一个长期的、持续的过程,不断的加入新的功能。

  我们现在不但提供贷款,或者服务给妇女,还要考虑家庭第二代的需求,他们也成长起来了,我们银行已经成立了40多年,在系统发展的同时,这些家庭的孩子们也成长成人了,所以我们也很关注他们。你们也知道,我们有16项纪律,其中的一个纪律就是要送孩子去上学,不要他们辍学。一开始,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学校,因为他们的父母辈都没有读过书。通过不断的讨论和对话,他们逐步接受了这一点。这16项纪律或者约定,都是从下而上建立起来的,不是我们强加给这些人身上。作为他们自己的决定,他们就会去执行这16项公约。这就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希望走的一个方向,希望做的事情,也是很重要的模式一部分。

  所以,大家在复制这个模式的时候,可以去抽取我们当中的一些特点,比方五人小组,每周还款等等。但是我们应该一步一步的慢慢拓展这个模式,能够让第一代的妇女转变,同时也帮助他们的第二代去发展。

  一开始,我们接触不到这些妇女。根据当地的习俗,妇女不能跟陌生男性交谈,在给他们输送经济氧气的过程当中,我们也帮助她们发生了转变,使得文化习俗也发生了转变,这些妇女变的更加外向。人们会说,你打破了这个社会的文化,我说我不知道你这样说什么意思,什么叫打破了社会文化呢?文化是活生生的,一个活生生的文化总会变化的,就像人的身体一样,每天每秒钟我们的身体都在变化,我们抛弃旧的,产生新的,我们的细胞,我们的皮肤,每分钟每秒钟都在变化,都在产生新的。那么,过几天之后,整个身体都已经是新的了,骨骼也会不断的变化。文化也是一样的,文化不是石头,不是不变的,唯一不变的文化就是死亡的文化。而活生生的文化总是会变化的,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加速了文化的转变,我们创造一个不同的文化,我们愿意去创造这样新的文化,我们不觉得羞耻。

  通过创建不同的文化带来新的变化,这是我们系统当中的一个特点,我们也会纳入不同的一些特色。这就是我们走的这个路程。

  社会企业有助消弭贫富差距拉大

  最后一点关于脱贫或者是贫穷,我们看到有一些其他的事情在发生。我们从整体角度来看经济,我们会注意到这个经济运行的方式,实际上是受到整个社会的不同力量推动的,在不同的国家都是这样。因为我们都采纳了同样的资本主义的结构,同样的银行,同样的一个组织结构,同样的市场运作,就像一个大机器,导致了社会的财富不断地从底层聚集到最上层的少数人。现在全球1%的人口拥有了全球财富的99%,一方是1%,另外一个是99%,也就是说99%的全球人口只拥有1%的全球财富。这是一个全球的问题,每个国家都是这样,所有的财富都被吸到最顶层,而底层的人却基本上没有什么。怎么去改变这种状况呢?中国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现在出现这样的状况,是令人尴尬的,尤其是我们在几年之后还要重复去讲述这样的情况,非常令人尴尬。

  资本主义创造了市场机制,有的我们是可以接受的,但是有的方面我们需要挑战这种运作模式,需要重新设计这个金融体系。中国正在做这件事情。

  关于社会企业,我们不但只是像资本主义那样为个人攫取财富,而是更多要解决社会问题。

  当我说所有的人都是创业者的时候,有人就会挑战我说不是这样,只有少数人才是创业者。我说所有的人都是创业者,我就举了格莱珉银行借款人的例子。我跟他们说,你看看这上百万的妇女,大部分都是农村妇女,基本上也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什么大事,但是他们借了一小笔款,就改变了她们的生活。如果她们能够开发出自己潜在的创业能力的话,我相信能够把这个模式闭着眼睛也能推广到更大的领域地区去。所有的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转化,成为一个创业者。因为这个事情,在过去的几十年当中一直在发生。

  对于那些失业的年轻人来说,我给他们说,干吗闲坐在那里,为什么不从我们这里贷款然后创业呢?如果大家都能创业的话,我们不会让绝大多数财富聚集到少数人手里。如果我在一个公司工作的话,我的上层有一层一层的老板,这就是财富聚集到顶端的一种模式,如果我们为自己工作的话,这个财富就会留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就不会有财富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社会企业是把利润留在这个企业当中,让他们不断的去扩大。而这个社会企业的目标又是去解决人们的社会问题,所以通过这样一种设计方式像机器一样运作的方式,能够解决财富聚集在少数人手里的问题,为什么财富的聚集不好呢?不是说有人有钱,或者别人没钱不好,而是说财富其实是我们的权利来源,财富给予政治权利,还有社会权利、社会地位,各种各样的权利都是来自于财富,正是因为这样,财富的聚集导致了权利聚集到少数人手里,这对于我们社会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如果我们要用新的视角来看的话,我们现在有这样的一个视角,我们要确保人们有金融氧气,随时获得这样的金融氧气。而不是说让财富和权利都聚集在顶端一小群人,可以围着篝火欢呼,大部分底层人什么都没有,这是我们不希望看到的。我希望在中国实现这个模式的创新。

  (本文系尤努斯教授2月27日于格莱珉·中国主办的“格莱珉模式驱动的中国普惠金融”论坛上的发言,小标题和题目为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杨哲宇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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