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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夫、张维迎北大朗润园PK了什么(三)

2016年11月11日 11:47 来源于 财新网
根据林毅夫“两轨六步法”能否甄别比较优势?二人研究范式有何不同?
图自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

  【财新网】(记者 杜珂)11月9日,著名经济学家林毅夫、张维迎在北京大学朗润园围绕产业政策的是非曲直展开了面对面的辩论。

  什么是合适的产业政策?

  林毅夫提出,按照新结构经济学的理论,产业政策若想取得成功,需要选取那些符合该国的潜在的比较优势的行业。这个潜在的比较优势是指在经济体中,某个产业要素生产成本低的比较优势,但其交易成本过高,以至于无法在本国或国际市场上具有竞争力。政府一旦帮助这些产业中的先行企业解决外部性问题,并完善所需的软硬基础设施以减少交易成本,则这个产业能够很快变成既有竞争优势的产业。一个现有产业,若是因为禀赋结构变化而失掉比较优势,政府应该帮助这个产业中的企业转型、转移或退出。

  对于中等收入国家,林毅夫建议,要根据和世界产业技术前沿的差距,把产业政策分为五大类:追赶型产业政策、国际领先型产业政策、退出型产业政策、新技术引发的弯道超车型产业的产业政策以及国防安全战略型产业的产业政策。除了跟国防安全有关的战略性行业的产业政策是政府主导,其余产业政策均是政府基于企业的需要去协调问题、完善软硬件基础设施,以使具有潜在比较优势的产业迅速变成竞争优势。

  其中,对追赶型产业政策,林毅夫认为,失败通常是因为该国试图以人均收入五倍或更高的国家的产业为学习样板,成功的案例则基本以其他要素禀赋结构类似、人均收入稍高国家的产业为学习样板。以日本、韩国和中国的汽车产业政策为例,日本比较成功,韩国和中国成功率比较低。在制定汽车产业政策的时候,日本的人均GDP已经是美国的一半,而韩国人均GDP只有美国的20%,中国只有美国的5%,在要素禀赋与比较优势差距比较远的情况下,中国与韩国所需要的关税保护和市场准入措施,比日本所需要的保护措施大多了。

  林毅夫给出了追赶型产业的甄别和因势利导政策制定的“两轨六步法”。其中,第一步是要找到那些高速增长、要素禀赋结构类似、人均收入比本国高100%左右的国家和地区,或20年前人均收入处于同一水平,在这些国家和地区中,选出在过去20年里增长迅速、可贸易、表现良好的产业的产品。

  而在张维迎看来,无论斯密的绝对优势理论,还是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其目的都是证明,不受政府管制的自由贸易将使得各自的优势得到发挥,对交易双方都是有好处的,贸易保护政策损人不利己。从此,比较优势理论成为自由贸易的理论基石。但其实,比较优势实际上就是管理学家讲的“核心竞争力”,遵循比较优势是市场交易者的一个基本行为准则,根本不需要国家的战略。

  张维迎认为,比较优势并不是由要素禀赋决定的,看看各国的进出口结构,绝大部分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与要素禀赋没有关系。在资本和人才流动的情况下,要素禀赋的重要性即使不会消除,也会大大降低。按照要素禀赋决定比较优势的理论,18世纪的英国绝对不应该发展棉纺织业,因为英国的土地不适合生产棉花,英国种植的棉花质量很低;20世纪50年代的日本也不应该发展钢铁业、汽车和电子产业; 60年代的韩国也不应该发展汽车产业;高科技和农业也不会成为以色列的优势产业;浙江的义乌也不会成为世界小商品集散地。

  张维迎主张,动态比较优势主要是企业家创造的。棉纺织业成为英国工业革命的主导产业,这是英国企业家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这些企业家包括发明飞梭的约翰·凯,发明纺纱机的约翰·怀亚特,发明多轴纺纱机的哈尔格里,发明走锭精纺机的塞缪尔·克朗普顿,发明机械纺纱机和现代工厂的理查德·阿克赖特,等等。

  针对林毅夫提出的追赶型产业政策制定的“两轨六步法”,张维迎据此标准找出了不同年份可能值得中国模仿的全部候选国家。他根据世界银行提供的数据,按照当年汇率计算比中国人均GDP高80%-120%的国家做了寻找,结果发现,那些候选国家1980年为科摩罗、贝宁、尼日尔、塞拉利昂、中非共和国、苏丹、冈比亚、多哥、加纳。1990年有印尼、亚美尼亚、阿尔巴尼亚、乌兹别克斯坦、科摩罗、吉尔吉斯。2000年有汤加、秘鲁、赤道几内亚、阿尔及利亚、约旦、苏里南、马其顿、泰国、纳米比亚。2010年有哈萨克斯坦、马来西亚、苏里南、帕劳、墨西哥、加蓬、罗马尼亚、黎巴嫩。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比中国人均GDP高80%-120%的国家,1990年有巴基斯坦、尼加拉瓜、喀麦隆、洪都拉斯、马其顿、哥斯达黎加、马绍尔群岛、乌兹别克斯坦、吉布提、尼日利亚、毛里塔尼亚。2000年有厄瓜多尔、斯威士兰、多米尼加、约旦、白俄罗斯、埃及、秘鲁、斐济、突尼斯、伯利兹、萨尔瓦多。2010年有智利、安提瓜和巴布达、乌拉圭、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拉脱维亚、罗马尼亚、伊朗、克罗地亚、塞舌尔、古巴。

  当张维迎点出这些国家名字时,台下发出一阵阵笑声。在论辩环节,林毅夫认为这些国家不符合他所说的“高速发展”标准。张维迎教授回应道,这是根据林提出的人均GDP标准所能找出的所有国家。

  在张维迎看来,中国各地差距很大,做整个国家的比较优势没有多大意义的。中国地区间的差距比发达地区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还大,甚至一个省内部的差距都比地区间的差距大。这种国情凸显了企业家的重要性,“离开了企业家谈比较优势没有意义”。

  张维迎提出,全球化和技术进步决定了产业发展不是线性的,在任何时点上,一个国家究竟发展什么产业,取决于企业家的判断。甚至落后地区的一些产业也值得先进地区学。比如,当哥伦布发现美洲时,美洲大陆整体上比欧亚大陆要落后得多,但欧亚大陆还是从美洲大陆引进了玉米和土豆种植。

  林张之辩背后的市场理论范式分歧

  张维迎认为,自己和林毅夫有关产业政策的分歧,其实是有关市场理论的两个不同范式的分歧。林毅夫信奉的是“新古典经济学范式”,自己信奉的是“米塞斯-哈耶克范式”。新古典范式是“设计范式”,米塞斯-哈耶克范式是“演化范式”。新古典经济学把市场理解为资源配置的工具。为了证明市场的有效性,它需要做出一些非常强但不现实的假设。反过来,当这些假设不满足时,就出现了所谓的“市场失灵”,包括外部性导致的市场失灵,不完全竞争导致的市场失灵和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市场失灵。

  张维迎提出,新古典经济学并不是一个好的市场理论,至少不像林毅夫说的那么好。新古典经济学家所谓的市场失灵,其实是市场理论的失灵,不是市场本身的失灵。上世纪70年代公共选择学派用新古典经济学范式发展出来的政府失灵理论,在一定程度上矫正了市场失败理论的谬误,从而使得市场失灵不再构成政府干预经济的充足理由。

  张维迎认为,米塞斯和哈耶克发展的市场理论,是一个更好的分析范式。根据米塞斯-哈耶克市场理论范式,市场是人类自愿合作的制度,是一个认知工具,市场竞争是人们发现和创造新的交易机会、新的合作机会的过程;市场最重要的特征是变化,而不是均衡。市场的有效性不需要新古典经济学的假设,恰恰相反,这些假设与市场竞争是不相容的。比如说,在新古典经济学里,最好的市场是“完全竞争市场”,但“完全竞争”与创新根本不相容,因为创新一定会导致竞争的不完全,甚至所谓的“垄断”;新古典经济学里,信息不对称会导致市场失灵,但是,根据米塞斯-哈耶克范式,市场的优越性正是来自不完全信息,因为市场以分工和专业化为基础,分工和专业化的价值就来自信息不对称。正是由于信息不对称,由于信息的分散性和主观性,才需要市场。

  新古典范式和米塞斯-哈耶克范式的区别,在张维迎看来,突出地表现在对企业家作用的认知上。新古典经济学的市场是没有企业家的市场,因为新古典的假设使得企业家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如果偏好给定、资源给定、技术给定,信息是完全的,没有不确定性,每个人同等聪明,当然也就没有企业家的用武之地。在米塞斯-哈耶克范式里,企业家是市场的主角,发现和创造交易机会是企业家的基本功能;正是通过企业家发现不均衡和套利,市场才趋向均衡;正是企业家的创新,使得市场不断创造出新的产品、新的技术,并由此推动消费结构和产业结构的不断升级。信奉新古典范式的经济学家有时也使用“企业家”这个词,但是,他们说的“企业家”不过是一个计算器:给定目标和手段,按照“边际收入等于边际成本”的规则计算出最优投入和产量。制定这样的决策不需要想像力,不需要机敏,不需要判断力。但是,对真正的企业家来说,想像力、机敏和判断力才是最重要的。

  对张维迎认为新结构经济学是新古典经济学理论的说法,林毅夫在辩论环节回应道,张维迎搞混了新古典的理论与新古典的分析方式。

  林毅夫提出,新古典的分析方式是假定所有的决策者,包括政府、企业家等都是理性的人。根据这种分析方式,发达国家以及国内一些经济学家,对一些现象背后的因果机制提出的一些理论是新古典理论。

  在林毅夫看来,任何理论都是刻舟求剑,在一定条件之下是对的,条件变化之后就不对,因此,不能把研究发达国家现象所得出的理论简单搬到发展中国家来用,因为发展中国家的条件跟发达国家不一样。比如,发达国家的产业、技术都在最前沿,资本丰富而劳动力相对短缺。但是,发展中国家资本相对短缺,劳动力相对丰富。因此,在发达国家合适的产业,合适的企业家活动,跟在发展中国家不完全一样,“很明显,张维迎教授没有好好看我的书,把理论跟方法都搞混了。”

  就企业家精神而言,林毅夫称,张维迎把企业精神运用的范围限得太窄了,以企业家精神来发现各种新的机会,可以是企业家,可以学者,也可以是政府官员,“我们没有企业家精神,我们不会到北京大学筹办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没有企业家精神,我们也不会把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上升为国家发展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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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哲宇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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