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中国到底缺不缺人

2017年04月13日 10:53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所谓“中国不缺人”的说法也许成立,但这种表述可能造成一种无需担忧低生育率危机的印象,严重误导公众
2009年9月12日,南京街头照看孩子的家长。视觉中国
梁建章

财新网“人口与经济”专栏作家。1999年与3位商业伙伴创建“携程旅行网”,在2000年至2006年期间任CEO,并从2003年起兼任董事会主席。

2011年,梁建章获得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研究领域包括创新、创业和劳动力市场。现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

  【财新网】(专栏作家 黄文政 梁建章)2017年3月11日,国家卫计委副主任王培安,就全面两孩政策等问题回答中外记者时提到,“中国的人口问题不缺数量,不光是现在不缺,未来几十年,未来一百年都不会缺人口数量。到2030年峰值时期,中国人口将有14.5亿左右,到2050年还有14亿左右的人口,到本世纪末还有11亿以上的人口。更应关注人口素质,同时也要特别关注人口结构问题。”

  我们认为,这段话不仅误导了公众对人口问题的认识,更误判了我国的人口形势,也掩盖了人口政策的方向性失误。

  (一)中国确实不会缺人

  我们不清楚王培安所指的“中国并不缺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的意思是指,中国不缺劳动力,那我们是认同的。别说中国现在有近14亿,就算中国只有几千万人,那也不意味着中国就会缺少劳动力。归根结底,所有的工作机会都来自人的需求。人口少,需求也小,所以工作机会也少;人口多,需求也大,所以工作机会也多。因此,人口多并不表示劳动力就过剩,而人口少也不表示劳动力就短缺。

  整体而言,人口规模对就业的影响基本为中性,但略偏正面。这是因为人口越多,求职者与工作机会越容易匹配。比如,一个有表演才华的人,在人少的地方,由于观众太少也许只能把表演当成爱好,但在人多的地方就可能成为一个专业演员。再者,人口数量越多的社会,复杂性一般也更高,因此也容易孕育新的工作机会。如果中国人口只有现在的1/5,那么教师、零售人员、出租车司机这些职位,可能也只有现在的1/5,但航天、高铁这些人口大国才能支撑的行业的职位可能就不存在了。过去30多年,中国人口从内陆到沿海,从乡村到城市,从小城市到大城市,都是从人少的地方往人多的地方迁徙。这也印证了,人口越多,就业反而可能越充分。

  劳动力过剩或短缺的根源是经济失衡,而不是人口太多或太少。在持续低生育率下,由于年轻人口减少造成的劳动力萎缩先于消费市场的萎缩,人口坍塌在初期可能会带来劳动力短缺。但长期而言,人口萎缩更可能造成劳动力过剩。究其原因,低生育率除了弱化规模效应之外,更减少了孩子和年轻人的比例。相对于成人,孩子更容易适应未来的生活方式,更能发展未来所需的技能。在这个意义下,生育限制政策,人为减少了未来就业技能较高的人口所占的比例,反而导致未来劳动力过剩。因此,随着人口的老化和萎缩,中国未来不仅不会缺人,反而可能会呈现出越来越严重的劳动力过剩现象。就像在目前的东北,人口尤其年轻人口在萎缩,就业反而越来越困难,以至于年轻人大量流出。

  虽然所谓“中国不缺人”的说法也许成立,但这种表述却可能造成一种无需担忧低生育率危机的大错特错的印象,因而严重误导公众对人口问题的认识。实际上,远比缺人更为严峻的是,低生育危机导致的人口颓势,将严重削弱中国的规模优势,弱化甚至摧毁中国作为一个世界性的大国和强国的根基,对中国的复兴无异于釜底抽薪。如果这种趋势无法逆转,中国最终退化成一个经济低迷、生活困苦的微不足道的地区性国家。

  (二)严重的低生育率危机

  比中国不缺人这种蕴含误导性推论更突出的,是王培安对未来人口趋势的误判。按照他的预测,到2030年峰值时期,中国人口将有14.5亿左右。但这可能吗?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分析,从2017到2030年,我国死亡人数将达到1.58至1.72亿。因此,从2014到2030年,要让我国总人口从13.83亿增至14.5亿,至少需要新生2.25(即14.5-13.83+1.58)亿到2.39(即14.5-13.83+1.72)亿人,平均每年需要出生1600万到1700万人。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过去10年我国每年出生人口基本稳定在1500万到1700万之间,但这些出生人口所对应的父母辈主体是80后和90初,每岁有2000到3000万人,平均约2400万人。 而从2017到2030年,生育的主体是90末和00后,这辈人每岁只有1400万到1600万人,平均仅1500多万人;他们要生育1600万到1700万人,意味着平均每对夫妻的生育数量(即生育率)至少要比80末和90后高出50%以上,乃至超过更替水平才有可能。

  按照中国的男女出生性别比和女性存活率,每个女性平均需要生育2.2个孩子才能让生育率维持在更替水平。何种生育状态才可能达到更替水平呢?假定不同家庭意愿孩子数的分布是:6、3、2、2、1、1、0,且所有家庭都能如愿生育,那一共7个家庭将拥有15个孩子,生育率为2.14,勉强接近2.2的更替水平。在这15个孩子中,来自三孩或六孩家庭的有9个,占总数的-3/5;来自两孩家庭的孩子有4个;而独生子女只有2个,不到总数的1/7。这也意味着,当来自三孩和三孩以上家庭的孩子非常普遍时,生育率都难以达到更替水平。

  而在全面两孩政策下,上述家庭的生育数量将分别变成2、2、2、2、1、1、0,即7个家庭总共生育10个孩子,生育率仅为1.43。如果生育率一直处于这个水平,那总人口将以每代人减少35%(1-1.43/2.2)的速度萎缩。在生育率不变的情况下,这意味着10亿人口在25-30年后将衰减为6.5亿,在50-60年后将衰减为4.23亿。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80后、90后、00后人口分别为2.19亿、1.88亿、1.47亿,仅仅20年时间内,出生人口就萎缩了32%。这个例子也说明,当人们感觉二孩家庭孩子非常普遍时,生育率已经远低于更替水平了,未来人口将急剧萎缩。在这种生育水平下,2017年到2030年面临生育的每岁1400万到1600万人中,每年平均将只能出生930(即1400*1.43*100/(100+115))万到1060(即1400*1.43*100/(100+115))万左右的孩子,远低于要让总人口在2030年达到14.5亿所需的每年1600万到1700万人。

  因此,别说全面两孩,就是完全放开生育都远远不够。实际上,同属中华文化圈的台湾、新加坡、香港、澳门的家庭平均生育率在最近的2014年分别仅有1.07、1.25、1.23、1.24,处于全球最低之列。而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生育文化遭受的破坏远没有中国大陆严重,并且还在鼓励生育。在长期一胎化的影响下,中国城市已经把一胎化当成正常的默认状态,而农村在向城市看齐,这在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过去一二十年的各种生育意愿调查显示,中国农村的生育意愿都已经低于日本、韩国。而且,随着城市化和教育水平的提升,生育意愿面临下行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要把生育率提升到更替水平,完全是异想天开。

  王培安还称,我国到本世纪末还有11亿以上的人口。我们不知道他是在何种假设下得出如此高的估算。当然,只要把对未来生育率假定为足够高,本世纪末总人口的估算别说到11亿,就是到15亿都有可能。但根据脱离现实的假设来进行估算无异于信口开河,也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历史来看,严重高估的人口预测是我国人口政策调整一再延误的重要原因。这些估算不仅与调查数据不符,也违背了基本的常识。比如,2012年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的报告预测,全面两孩后,头几年生育率可能超过4.4,年出生4000多万人。对此,我们在财新网发文,认为可能性为零;而全面两孩政策实施后,2016年的出生人口不到报告当时预测数的一半。2013年底宣布实施单独二孩政策,我们当天在财新网发文,认为其效果是杯水车薪。而卫计委最初预测每年多出生200万人,实际多出生不到预测1/3。此外,卫计委曾预测2015年出生人口会增加100万左右,但实际却减少32万。我们认为,相较于之前这些离谱的预测,王培安对未来人口形势的误判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人口数量的重要性不亚于素质和结构

  王培安在发言中强调,更应该关注人口素质。其实,人口素质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但一个群体的整体力量,既取决于质量,也取决于数量。在相同的质量下,整体力量与数量成正比。而且,因为聚集和规模效应,更多数量可能伴随更高的素质,比如人口密度大的地区,学生平均成绩往往更好。在中国如此低生育率下,孩子数量会持续地衰减,人口老化不断加剧,既降低人口数量也降低素质。同样的人口规模下,一个老态龙钟的国家怎能竞争得过朝气蓬勃的民族?

  再者,群体素质本质上是教育问题,而不是人口问题。作为人口政策的执行部门,卫计委特意强调质量比数量重要,给人造成的印象是把质量与数量对立起来;在自然语言中的语义演绎中,当质量和数量并列,很多人潜意识可能觉得两者不可兼得,好像强调其中一个就意味着忽视另一个。

  王培安还进一步强调,要特别关注人口结构问题。单独来看,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在前面陈述中国在未来也不会缺人的背景下,特别强调人口结构的重要性,与强调人口素质的重要性一样,都会给读者留下数量并不重要的印象。这种认为人口结构要比数量更重要的观点非常普遍。甚至不少人相信,人口结构的恶化是降低人口数量的必要代价,这背后体现的是依然是对人口规模的负面态度。

  我们完全不认同这种观点。在我们看来,至少在目前的人口规模下,人口依然是一个正面因素。人类文明是一部人口不断增长的历史。马尔萨斯在世界人口只有10亿时,就警告人口增长达到极限。时至今日,世界人口已达到75亿,但人类整体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吃得更好、活得更长,也过得更好。这说明,人对社会的贡献平均要大于其消耗,人的价值是正的,而不是负的。从技术进步和经济发展的角度来看,人类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创造了需求,而为了满足这些需求所进行的努力,又促进了各种产品与服务的创新和完善。

  自然资源稀缺是担心人口过多的主要理由之一。但从价值来看,自然资源占经济中的比例其实越来越低,现在已经不到5%。不论是电视、汽车、房屋,还是看病、旅游、上学,其中自然资源所占价值的比例都非常低。这背后的原因是,当一种资源因为稀缺变得昂贵时,寻找替代品变得有利可图。如果找不到替代品,生产和生活方式会发生改变。一种资源稀缺到无法普遍使用,就将不再是资源。历史上,人口增加带来的需求上升,促进技术进步,增强发现和开发资源的能力,改变资源的概念。比如,煤炭、石油早年几无价值,但却是现代不可或缺的能源。

  由于世界人口一直在增长,人们普遍把人口众多当成理所当然,而没有认识到庞大的人口规模对现代生活方式所具有的基础性意义。试想,如果全球人口一直维持在马尔萨斯年代的10亿,再假设不同地域人口比例不变,那现在的发达国家最多只有一亿多人。这种人口规模完全无法支撑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手机、互联网、高铁、喷气式飞机,以及各种艺术流派和作品。即使存在某种类似的发明或产品,其迭代进步的步伐也不可能有现在这么迅速。

  对一个国家来说,相同人口规模下,不同人口结构对经济和国力的影响大概只是是百分之几十,而人口规模对国力的影响,长远来看是几倍,甚至十几倍。比如,俄罗斯面积是中国的1.7倍,资源非常丰富,大学学历人口比例全球最高。但俄罗斯仅有1.43亿人口,除非整合到其他经济体中,仅凭自身人口无法形成与美国媲美的规模优势。也因为如此,俄罗斯除了能源和军事工业外,几乎没有在任何行业有竞争力。美国是发达国家中人口最多的国家,不仅其自身人口多于俄罗斯,更在经济、安全、文化、科技、政治方面与整个西方世界高度整合,因而享受近整个西方世界约10亿人口的规模优势。

  中华民族长期是世界第一大民族,庞大的人口规模是中国最宝贵的资源,也是中国复兴的基础。在全球竞争中,中国人口的规模优势已经得到体现。比如,高铁建设高歌猛进,成为中国向海外拓展的名片;美国在1965年就曾讨论高铁计划,但现在依然是空中楼阁,原因是人口密度不够,经济合理性不大。在2013年,中国的电子商务规模就超过美国居世界第一,这意味着整体规模较小的中国商业在电子化程度上已高于美国。这种新兴行业的异军突起反映了人口优势对扭转技术竞争态势的意义。中国是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虽然领先的行业还很少,但却可以在几乎所有行业参与国际竞争,这点无国可比。

  然而,生育限制政策却在用最严苛的手段,把这个最大的优势当成最大的劣势来消减,让中国几千年积累下来的人口规模优势在短短几代人之内就可能消失殆尽。这个政策所依据的是对人口与社会经济关系的错误认知,突出表现在用短期的、微观的视角来看待长期的、宏观的问题。我们认为,王培安强调人口素质和人口结构的重要性,而对人口规模萎缩的负面后果避而不谈,给人的印象是避重就轻,甚至有掩盖人口政策方向性失误之嫌。

  我们注意到,新一代领导人在各种场合,一再强调中国众多人口的优势并表达对低生育率的担忧。比如,2016年9月4日,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第十一次峰会在杭州开幕。习近平主席在开幕辞中强调:“主要经济体先后进入老龄化社会,人口增长率下降,给各国经济社会带来压力。”这个表述,明确把老龄化和人口增长率下降看成是各国经济社会的压力,这反映了对低生育率各种后果的忧虑。又如, 2017年3月25日,李克强总理在出席澳大利亚华侨华人举行的欢迎晚宴上致辞说:“尽管面对国际不稳定不确定因素增加等困难和挑战,但中国发展回旋余地大,特别是我们有13亿多人口,受过高等教育和拥有专业技能的人才众多,这是巨大的人力资源优势。”

  高层的这些表述,反映了对人口形势的充分把握和对人口与发展关系的深刻认识。与此对应,2017年央视春晚的多个节目都透出了鼓励生育甚至多育的理念。而大年初一央视一套《欢乐中国人》栏目更是出现多个呈现大家庭欢乐与祥和的节目,包括深圳四胞胎、安徽十姐妹、陕西四世同堂,与1990年春晚小品《超生游击队》嘲笑和丑化多育家庭形成了鲜明对照。在这种形势下,执行人口政策的卫计委应该在政策方向上改弦更张,而不是继续发表一些似是而非、违背人口新政理念的言论,更不能以明显背离常识的预测来误导公众对人口趋势的判断。

  作者梁建章为“携程旅行网”董事会主席,黄文政为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特邀高级研究员、“人口与未来”网站联合创始人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杜春艳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全选

新闻订阅:订阅后,一旦财新网更新相关内容,我们会第一时间通过发邮件通知您。

  • 收藏
  • 打印
  • 放大
  • 缩小
  • 苹果客户端
  • 安卓客户端
财新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