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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欧美互联网不做个人征信——全球个人征信机构面临的挑战(3)

2015年09月24日 13:14 来源于 财新网
由于受到法律保护和严格监管,诉讼频繁发生是个人征信机构业务中的常见现象。个人征信机构面临的大量消费者起诉和巨额的诉讼赔偿抬高了征信机构设立的门槛
刘新海
比利时鲁汶大学获得电子工程博士。此前在布鲁塞尔的互联网公司Attentio和金融分析公司Vadis从事过咨询和数据分析工作,在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和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从事过博士后研究。目前为某大型金融机构的高级研究员,同时也是北京大学智能金融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主要的研究方向:征信、信用风险管理、数据挖掘和金融大数据。

  【财新网】(专栏作家 刘新海)个人征信机构既可以理解为数据代理商,也可以理解为信息服务商。欧美的互联网巨头,例如Google,Facebook和Twitter等,既拥有海量的数据和最先进的信息处理技术,而且由于欧美的征信制度健全,还能够共享传统征信机构的数据。但是目前来看,和国内互联网企业纷纷涌入个人征信业的热潮不同,在市场经济完善、金融服务发达的欧美国家,这些互联网巨头对个人征信业都望而却步。个人观点认为,一方面这其中固有欧美征信市场比较完善、传统征信机构提供的征信服务可能已饱和方面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是由于个人征信机构属于一个特殊的金融服务子行业,受到严厉的法律约束和行业监管,需要这些互联网企业花费大量的精力和高额的成本来满足准入条件。本文以全球(美国)个人征信机构为例,来说明个人征信机构所面临的来自法律约束和监管合规性方面的挑战,以及带来的大量的法律诉讼和消费者赔偿。

  法律约束

  随着征信机构快速发展,征信业务活动涉及的信息主体及相关供给、需求者越来越多,征信在金融领域、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的影响越来越重要。对征信行业立法,通过法律对征信机构、信息提供者、信息使用者、征信业务予以规范,对于保护信息主体合法权益,促进征信业健康发展显得尤为重要。美国是当今世界上征信业最发达的国家,也是世界上第一个专门针对征信活动进行立法的国家。美国的初期征信法律侧重于促进信息的有效供给和自由流动,在美国征信业的发展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完备的征信法律制度是美国征信业得以快速发展的重要保障。

  除了遵守一般的数据和个人隐私方面的法律之外,在美国,个人征信机构须遵守《公平信用报告法》、《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案》、《司机隐私保护法案》、《信息自由法》、《隐私权法》、《消费者信用报告改革法》、《金融服务业现代法》、《公平与准确信用交易法》、《医疗保险流通与责任法案》、《多德-弗兰克华尔街改革法案(以下简称“多德 - 弗兰克法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其他各种国际、联邦、州和地方的法律法规。这些法律和法规旨在保护公众的隐私、防止个人资料被滥用,均十分复杂、频繁变动,往往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严格。

  个人征信机构的业务受各种政府规章、法律程序的限制。遵守这些规定可能会导致个人征信机构承担显著的成本支出,或减少产品的可用性和有效性,而不遵守这些规定则有可能使个人征信机构承担民事、刑事处罚或其他责任。

  目前,社会公众高度关注信用征信机构的运营,包括个人信息的收集、使用、准确性等。此外,其修正和共享过程也被关注。信息内容通常包括社会保障号码、出生日期、财务信息、医疗信息、机动车数据和其他行为数据。许多消费者保护团体、隐私倡导者、立法机构和政府监管部门认为现行法律规定没有充分保护个人隐私,仍在争取使公共和私营部门在传播及使用个人信息时受到更多的限制。

  美国的其他法律(或监管力度)和总统的行政命令可以进一步规范征信机构及其对个人信息的收集、使用、交流、访问、报废、分享、修正等过程。无论是否符合当前或未来的法规和行业惯例,任何有关于个人征信机构的经营做法或产品,一旦涉及侵犯隐私的内容,都可能使个人征信机构面临公众批评、私人集体诉讼、名誉损害和监管机构索赔等风险。

  未来的立法有让征信服务免费的趋势,还可能出现由于公众对身份盗窃的更密切关注而增强信用报告透明度的要求。征信机构的收入一部分来自付费的信用报告、信用评分和监控服务,一旦立法要求免费提供这些服务,则个人征信机构的收入将会显著降低或受限。目前的情况是,美国联邦法律已经要求各机构每年提供一份免费信用报告。关于信用评分免费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现在已经出现了部分免费信用评分的服务,未来完全免费的信用评分也许会很快出台。

  监管合规性

  在大多数法制国家,都有具体的监管部门对个人征信进行监管。监管的内容包括审批和发放个人征信机构市场准入牌照、制定征信系统运营规章和制度等。这些监管部门有权监督规章制度的执行情况, 在违规情节严重时,可对征信机构进行处罚甚至吊销其经营执照。在美国,个人征信机构受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ederal Trading Committee, FTC)和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onsumer Financial Protection Bureau, CFPB)共同监管。其中消费者金融保护局根据多德-弗兰克法案设立,于2011年7月开始运营,负责监督和检查个人征信机构业务,可发起同个人征信机构遵守联邦消费者金融法规相关的强制措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对个人征信机构业务的管理内容广泛,包括根据联邦消费者金融保护法签发新规定,通过其监管和强制执行来防止“不公平、欺骗或滥用行为”。

  2012年,个人征信机构及其他类似企业作为消费者征信市场的“较大参与者”,第一次受到联邦政府监管程序的限制,该程序由消费者金融保护局授权,监督和审查某些非存款机构。消费者金融保护局经检查和调查程序后,可就违反公平信用报告法以及联邦消费者金融法规的行为发传票,在联邦法庭提起民事诉讼。在诉讼中,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可以寻求的解决方法包括撤销或重订合同、恢复原状、追缴非法所得、支付赔偿金、限制经营活动和自知悉违规之日起以每日100万美元为上限进行民事罚款。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已经发起对征信业的定期检查,这可能导致新法规、程序或强制执行的发生。

  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可能要求征信机构改变或停止提供受影响的产品和服务,使产品缺乏吸引力并限制个人征信机构的供给能力。虽然个人征信机构投入资源致力于强化合规能力,但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和其他监管机构的反对可能使个人征信机构的声誉受到损害。如果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和其他法律法规增加了新内容、改变了过去的规则、通过监管和执行对过去的指南做了修正、做出了异于或严于当前法规的新司法解释,个人征信机构的合规成本将会显著增加。

  大量的法律诉讼,巨额的消费者赔偿

  由于受到法律保护和严格监管,诉讼频繁发生是个人征信机构业务中的常见现象。在美国,个人征信机构面临的诉讼可能包括个人消费案件、集体诉讼和质询、调查、检查、监管程序、联邦(如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和美国贸易委员会)或州(如国家总检察长)当局及客户的其他行动,其中最为常见的是层出不穷的个人消费者诉讼维权案件——成为个人征信机构的梦魇。这些诉讼的范围和结果往往难以评估或量化。诉讼案原告要求大额赔偿,诉讼的抗辩成本可能很高。负面宣传加上与调查、诉讼和订单(无论是否与个人征信机构、个人征信机构客户或竞争对手相关)相关的不确定性可能使客户降低对个人征信机构服务的接受程度,造成大额恢复成本。此外,个人征信机构的客户也可能面临类似的诉讼和调查,对他们的业务造成影响,进而反过来影响个人征信机构与客户交易的能力。据说,在美国由于针对个人征信机构的消费者诉讼案件比较多,发生频率高而且赔偿额度高,有专门的律师或机构从事这方面业务。

  个人征信机构的发展历史简直就是一部消费者诉讼和赔偿的历史,本文特举2000年之后的三大个人征信机构(益博睿、艾克飞和环联)的诉讼实例简要说明。

  由于三大征信机构对于消费者的信息搜集有很大的重合度,所以三大个人征信机构曾经同时遭受过消费者诉讼而巨额赔偿的挑战。2000年,依据《公平信用报告法》,三大征信机构由于阻止或延迟消费者申请获得他们个人信用信息的电话,被罚款250万美元;2006年,一名叫做沙龙的欺诈犯罪受害者起诉美国最大的三家个人征信机构,声称她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尝试修改使她成为欺诈受害者的错误信用信息。最后,艾克飞支付了35万美元的补偿金,环联和益博睿则没有公开具体数额。2009年,由于消费者脱离破产程序后仍在信用报告中被标注拖欠债务,三大征信机构遭到了集体诉讼。判决结果是,三大征信机构赔偿每个原告消费者170万美元,三大征信机构须修改相关问题的规定以及处理流程。2015年3月,三大征信机构和纽约大律师达成了约定,帮助消费者修改信用报告中出现错误之处和有争议的地方,并用红色标出。在这个新的协议中,个人征信机构要求用经过训练的雇员来处理消费者提出的异议,这些雇员负责和借贷者沟通,最终解决异议。

  同时由于三大个人征信机构对于消费者信息的处理方法不同,三大个人征信机构各自也遭受过消费者诉讼巨额赔偿的挑战。2013年俄勒冈的联邦法庭根据艾克飞违背公平信用报告法的事实(艾克飞将个人信用报告和另外一个不同社会保障号、出生日期和地址的人合并)判决对消费者朱莉•米勒186万美元的补偿。朱莉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到艾克飞,但是艾克飞拒绝将其信用报告中的错误账户删除,朱莉的律师解释错误的信用报告损害了米勒的声誉,她被拒绝信用贷款,这个判决是基于公平信用报告法的最大私人赔偿。在2014年,艾克飞和Hertland银行被一名叫做Kinberly Haman的消费者起诉,起诉原因是艾克飞的信用报告上显示其死亡。在2014年,艾克飞被纽约的消费者God Gazarov起诉,他宣称征信机构错误地报告他没有历史信用记录,因为他用了异于常人的名字(God的中文意思是上帝)。在2003年, 消费者Judy Thomas在与环联的诉讼中获得了530万美元的补偿。诉讼的原因是修改该消费者的错误信息用了6年的时间。此外环联被指控隐藏了收费的事实,环联的使用账户需要每月付17.95美元,但是事前并未告知消费者。

  个人征信机构从事的是消费者信息批发处理的服务,从其它的数据提供商的渠道进行信息采集到信用报告的生成,由于涉及消费者数量巨大,而且整个过程是自动化的流程,人工干预较少,所以难免会出现一些信息错误的问题,因而个人征信机构总是不可避免面对法律诉讼和巨额赔偿的挑战。个人征信机构面临的大量消费者起诉和巨额的诉讼赔偿抬高了征信机构设立的门槛。

  国内征信监管比较宽松,对国内互联网企业既是机会也是挑战,可以涉足征信领域,进行征信产品和服务的创新。但是互联网公司拥有巨大的数据资源的同时,也面临着极大的法律与道德风险。最近发生的蚂蚁花呗个人隐私争议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债务催收也算是典型的征信业务,在开展债务催收时滥用消费者的个人信息不仅会涉及征信业务合规性,还会引起会社会公众的争议,最终给这些公司带来声誉上的损害。

  国内的征信相关法律不完善,并且由于经济发展阶段不同,国内消费者个人信息保护的意识还不够强。在国内征信热潮中,一些企业似乎拥有一点数据就要做征信,希望通过开展征信业务来实现公司价值,但是却对征信业作为一个特殊的信息服务业所面临的法律、监管和个人隐私保护的挑战意识不足。了解了国外征信业所面临的法律约束和合规性的挑战,未来国内的市场化征信机构,尤其是干劲十足的互联网企业,首先需要对消费者信息使用、相关法律规定和监管合规性的认识提高到一个高度,才能促进未来个人征信业的专业化和健康化发展。

  作者为某大型金融机构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单位意见。研究助理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硕士生曲丹阳对此文也有贡献。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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