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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图中的帝都(29)】没有天际线的大村庄

2016年06月08日 14:27 来源于 财新网
天际线圈出的空间,是市民工作生活与娱乐的公共空间。而中轴线圈出来的土地,是皇帝和王公大臣的领地,是一统天下建筑理念的辉煌。想想两条线的差异,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游客还是京爷都会认同,清末的北京的确落伍了
李弘
李弘,资深投行人士,英国剑桥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师从大英帝国史与全球史名家。工作经历包括务农做工,职业生涯主要在中央银行、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领域。喜爱收藏与写作,曾出版《图说金融史》《京华遗韵》等。

  【财新网】(专栏作家 李弘)京城还有一道西洋景儿,1862年以后见怪不怪,就是洋人四处逛游看“东洋景儿”。

  英国公使馆的第一任医生瑞尼(D.F. Rennie),是个逛游爱好者,在北京呆了一年,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每天的流水日记出版了。一看书名——《北京和北京人》,就知道它包揽在百页中的口气好大,反正这样的事以前没有西人做过。里面说道,清闲的时候,瑞医生会去爬前门城墙,登高远望,还会约着法国使馆的鲍威亚一同去。早春,杨柳未发芽,城墙上目无遮拦,能看尽三里长的前门外大街,左右两边耸立着宽肩厚背的哈德门和宣武门,北面一片黄金琉璃瓦顶,是仍对老外禁足的皇城全景。尽管守卫的清兵见了中国的老百姓,吼着让他们一边去,可没有人敢把老外拦在马道的栅栏门外。夏末秋初,瑞尼一干人会骑着毛驴去京郊漫游,一路悠闲,饱览乡村小景,看不到一点工业化的污染。他遇到过剃光了前额的洋人神父,相见点头抱拳,说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儿。他还作陪恭亲王与大使间的互访,察言观色,捕捉从玉河到总理衙门沿路的细枝末节。

  “游”这个字很飘洒。庄子在《逍遥游》中赋予了它漫野无垠的自由,“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在它前面加一个字,有“逛游”“旅游”之乐,人们在时光的消磨中观察万物,换来身心的愉悦。在它后面加一个字,有“游历”“游学”之雅,意思是在行走的过程中,积淀经历、知识与智慧。出游的欲望,是文明发端与传播的信号灯。自从现代之光照亮了五大洲四大洋,西人东游,历来比相反方向的西游动力更足。几个世纪里,中国人对地球另一端的国家,莫不相干的文化,没有那么大的“游”兴。19世纪下半期,大清的游子始带着笔墨出洋,但人数屈指可数。被李鸿章称为“不世英才”的苏州府人王韬,1867年随他的苏格兰人老板游过伦敦,是记录大英帝都景象的第一代华人。然而他只是小住了几日,自然写不出《伦敦与伦敦人》这样的书。

  瑞尼医生和同伴们,出游的水平并不高,只能算在京城逛游。这些人语言不灵光,也没有地图,更没有导游,东一榔头西一杠子的,不过浮光掠影。然而他们是开拓者,特别是医生的游记一出,很快“旅游”这个西方时髦的概念即传到了北京,随之发展成了一个大行业。清末动乱,辛亥革命、二度复辟、军阀混战、民国迁都,都没有打断涌动的“京城游”浪潮。要说用干巴巴的“人次”数据,来统计行业状况,与现今是没法比的,但换上丰富多彩的文字、摄影、绘画,当然还有地图,百年前的旅游留下来了团团“浪花”,至今仍是激情四溅。

  有一本英文导游小册子,20年代出版的,开篇就是一段热乎乎的煽动:

  “近来朋友们一见面,总是争先恐后地分享自己最新的旅游经历。有人说去了耶路撒冷,有人说刚从美洲大峡谷归来,叽叽喳喳,每个人都有许多故事,兴奋地倒个不停。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我最近跑到北京玩了一圈!顿时,大家一齐收声闭了嘴。北京!那座神秘的东方城市! 如果你还没见过它的奇异风景,那你东方旅游的体验还从没有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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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时间段的西方旅游版画版图,散见书报杂志广告,根本收集不完,装订起来,可以单独编纂一本《东游记》的视图大书。

  据说图1的原作,出自俄罗斯公使馆一位医生之手,时间大概是在1875年。看惯了从白河口西北望的地图,你可以感觉到,这张图上的情绪完全不同了,山水城乡之恬静替代了英法军事行动的紧张兮兮。图上不少的地标,显示老外的地理知识大有长进,也是新增的旅游景点,是几年在京城周边逛游开发出来的。东南边,要去看元代皇家的鹿圃南苑,一片淡淡的绿野,占地超过了两座北京城。西北边,有著名的明朝遗迹八达岭长城,骑着燕山山脊,上下横冲几百里。宜居怡人的郊野在西山,那里不但有皇家圆明园残迹,还有隐蔽在山林中的古老寺院,妙不可言。当然最有魅力、文化底蕴最深厚的旅游景点还是在城墙里边,四层圈圈围城被醒目地涂成了桃红色。

  自1905年开始,英国的老牌导游书《库克旅游手册》,开始放进北京这一站,并附上了京城的简图。这套书是汤马斯•库克先生于1840年代推出的,那时的英国,刚刚出现了新的交通工具——火车,中产家庭开始做游山玩水的计划,旅游手册和钱包一样,成了不可或缺的出行伴侣。后来,库克的文字和地图覆盖了欧洲、中东、北美、北非,还有东亚。北京算是迟来的新秀,开始时图上的景点介绍较少,也不够生动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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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在这个小册子里只是东亚游的第一站,它和天津、山海关、穆克丹(沈阳)、大连、亚瑟港(旅大)还有汉城,组合为连锁奢望之旅。每隔几年,库克手册就会更新一次,北京地图的内容越来越丰富,旅游介绍也越写越厚,最后甩掉了其他城市,豪华的京城之旅单独成书。1924年,一位叫斐士的人出了一本详尽的《京城旅游指南》,后边的一张附图比整版报纸还大,点出了213个地标,正面附注写不下,一直注到了背面。一些21世纪热闹起来的地方,譬如说南锣鼓巷、荷花市场、金鱼池,竟是百年前出名的老景点,洋人早就知道,那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好逛街消遣。

  说到此处我想起来,咱们的先辈旧时已有编撰游记、城记的习惯。古人励志,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勉,行路是人生修养,品位提升必备的一课。京城纪行的书籍,许多就是游人写的,却也讲究考证。著名的有元代熊梦祥的《析津志》,明代刘侗、于奕正的《帝京景物略》,蒋一葵的《长安客话》,明末清初孙承泽的《春明梦余录》《天府广记》,清吴长元的《宸垣识略》,及康熙年间朱彝尊主编的《日下旧闻》。乾隆皇帝的风雅兴趣杂陈,翻够了字画,也开始关注京城的历史地理,花了户部的银子查考史籍史迹,出版了一大部头的《日下旧闻考》,洋洋洒洒160卷,冠名“钦定”。旧闻考的章节铺陈宽泛,条目详备,绕着紫禁城的大殿,翰林院的学士们一圈一圈往外写,囊括了国朝宫室、皇城、城市、官署、国朝苑囿,一直写到了郊坰、京畿、边障,随书附上了乾隆皇帝无数的御制诗,还有几百首诗歌民谣,穷尽了帝都的阳春白雪。要说缺憾,此书也有,就是如此的大部头,却无一张版画与地图。

  西方人开始编撰导游书的时候,也采用了学士们这种转着圈的传统写法。他们是以玉河公使馆为起点,一圈一圈的往外走,着重写建筑写胡同。不过,这样的导游书,地理位置很清楚,但重点就不够突出。于是他们又尝试另一种写法,参考书就是乾隆朝的《帝京岁时纪胜》和光绪朝的《燕京岁时记》。这两本书不是从空间上写,而是以时间为主线写,着重介绍的是从年头到年尾的京城民俗节庆。例如,《燕京岁时记》里开篇是:“京师谓元旦为大年初一。每届初一,于子初后焚香接神,燃放鞭炮以致敬……”结尾是:除夕三十晚上,“世胄之家,致祭宗祠,悬挂影像。黄昏之后,合家团坐以度岁……”老百姓的日子年年过,游客来了,逛胡同找乐子,路过人家大宅门的季节不同,欣赏的节目也不同。

  法国人、日本人、英国人都喜欢《燕京岁时记》,于是它出现了多种翻译版本。1936年德克•博德先生的英文版非常有意思。在它的前言里,提到了作者敦礼臣1905年编写此书的经历,介绍了这位满人的世家,和他对北京的偏爱。我手里有1980年北京重印的此书,遗憾,里面介绍的人文背景远没有英文版的详细。为了燕飨读者,博德还从另一部游记——道光年间宦游大作家麟庆的《鸿雪因缘图记》中借用了多幅版画,计有“天坛采药”“金鳌归里”“诗龛叙姻”“赐塋来象”等等,都是别有韵味的人文景象。再加上一连串的孩儿小画,欢度节庆,这部译著洋洋洒洒,是丰满幽默的京味小百科。书中还插入了不少作者的评语,让人若有所悟,原来老北京可以这样逛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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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花哨显摆,炫目风趣的人文旅游地图,当属美国一位兵爷佛朗可•都恩的作品。他编排的京城胜迹,几个星期的时间可能也逛不够。

  真正的玩家,观风问俗,广闻博见,然后,他们欲对古都发表点高论。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1920年的第11期上,就有这么一篇长文高论。它配了16帧像素虽不高但技术前卫的彩版照片,意在推介京城的旅游,题目也很标题党,叫“北京,意想不到的城市”。什么景色让人意想不到呢?文章浓墨艳抹了北京的帝王殿堂,游牧民族留下的朝天大道,古韵深藏的小胡同,同时,也大呼小叫地提醒准备出发的游客,“这里见不到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天际线”!北京城里到处都是低矮灰暗的民居四合院,重复、难看! 平层房屋无限制地延伸出去,虽叫城市,其实是个大村庄,很像十九世纪美国西部土里土气的采矿城! 城墙、宫殿、庙塔是很高大,但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感觉突兀凌乱,之间的道路难以步行! 来吧,来参加旅游团吧! 东方有一位步履蹒跚的又耿又倔的爷们,打着终古不变的装束,它的古老与破旧绝不会令你失望!

  不能责怪文章的作者对中国古城建带有偏见,或者说出言浅薄。此文字发表4年以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建筑系才迎来第一批中国学生——梁思成与林徽因。他们学成之前,没人能用西方人听得懂的语言,向游客讲清楚古都美妙的建筑底蕴。北京的确没有天际线,但它有举世无双的中轴线;这里是个的大村庄,但将近百万的居民,生活在有规矩亦有舒适的空间,敢媲美世界上的大都市;它是年老步衰,却没有伦敦那样空气污染,纽约那样炫富浮华的都市病!

  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初期,我也听到老外调侃过,说北京像个大村庄,当时还不知道这个说法已经流传了几十年。美国人的高论有点刻薄奚落,但是后来,我看到了1900年曼哈顿的老照片,那里几十层高的摩天大厦已经连成了片,便也理解了天际线与中轴线对比中的逻辑。天际线意味着钢筋水泥,城市的基础设施,还有钱袋深深的投资人,这些,中轴线上当然都没有。天际线圈出的空间,像写字楼、大剧院、大酒店啊,还有居民楼,是市民工作生活与娱乐的公共空间。而中轴线圈出来的土地,是皇帝和王公大臣的领地,是一统天下建筑理念的辉煌。想想两条线的差异,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游客还是京爷都会认同,清末的北京的确落伍了。

  发表高论的老外,并没有让北京沉湎于落后,他们决定要为大清的帝都勾勒出天际线。最初建起来的高楼正与旅游业相关,是两座四层高的饭店,一南一北,把住了玉河路的两头。其中的一座是今天长安街上的“莱佛士酒店”,出生时的本名,为“北京饭店”。另一座是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合资建的大饭店,中文取名叫“六国饭店”。拿当下的尺度衡量,市中心的四层楼与平房也差不多,但在当年,两座饭店活像篮球运动员一样,低身俯瞰周边的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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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六国饭店(Grand Hotel)为游客准备的景点地图,红圈指示是酒店。


  文革中,我还去过这六国饭店看望朋友,也是唯一一次走进这座法式黑色方顶子的大楼。那时北京的住房紧张,不知有多少家庭被塞进了这座外表夸张,里面黑洞洞的怪物腹中。走上楼梯,记得木地板吱吱嘎嘎作响,两边的木扶手宽大结实,被摸得圆润发亮。朋友的家,房间是用很薄的板子隔起来的,听得到邻居在说话。20世纪90年代初我再回到原地,怎么也找不到印象中的这座庞然大物,原来它在1988年被拉倒拆除了。哀哉,它好不容易熬到文革后,还是没能浴火重生,真真的可惜。

  幸好换了主人的老北京饭店还在,虽然上了把年纪,依旧站在长安街上桃花笑春风。走进饭店1909年建成的同一座大门,六米高的法式大堂原汁原味,“记者餐厅”的门标又挂回了墙上,曾为名媛荟萃的舞会奏响的钢琴,摆在过道旁,引人侧耳倾听潮水般涌出的旋律。饭店重新开张的那年,我住过四层最西头的那一间。屋里的一面西墙,原来开有一个大开窗。曾几何时,住客斜倚在墙边,随手推开窗扉,如情似梦的北京中轴线就会尽收眼底!正阳门、前门、天安门、端门、午门、三大殿、神武门,一直到景山的万春亭,早霞的时候看,它们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阳光里,暮色初上,余晖又为它们披上色彩斑斓的晚装。行笔至此,正好老友James的微信亮了,他发来了一批老照片,是从法国那边流回来的皇城旧影。里面有一张是侧看成峰的中轴线照片,我一眼就能判断出来,拍摄照片的相机和他的主人,曾经就站在这扇开启的西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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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的光阴没有亏待北京。今天,五星级的饭店一座接着一座,哪个老外还能调侃北京的天空? 海外的杂志上,也不再热衷于天际线的比较,标题党已经换了语言。有时,京城的街头,还会遇到游客在谷歌地图上戳戳点点,停步四下问路。您这是想去哪儿啊?无一例外,他们想去看的,正是旧文中那座没有天际线的大村庄!

  作者为资深投行人士,英国剑桥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师从大英帝国史与全球史名家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刘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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