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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经贸关系与“你幸福吗”

2012年10月19日 10:40 来源于 财新网
美国人并没有搞清楚什么是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这也难怪,因为恐怕连多数中国人自己都没搞清楚

  【战胜市场】(财新专栏作家 张晋蜀)这些天,中美经贸关系接二连三亮起了一连串的红灯:

  9月28日,奥巴马签署了22年来第一个禁止外国投资的总统命令,封杀三一集团的关联公司在美国的风电投资;

  10月1日,三一集团的关联公司被迫状告美国政府,把奥巴马也赫然列为被告;

  10月8日,美国众议院发布调查报告,阻止华为和中兴在美国的销售经营;

  10月10日,美国商务部终裁判定,中国向美国出口的晶体硅光伏电池及组件存在倾销和补贴行为,倾销幅度为18.32%至250%不等;

  10月13日,曾得到奥巴马政府重点扶持的太阳能公司Solyndra在美国联邦法院向中国最大的三家光伏制造企业尚德、英利和天合提起“反垄断”诉讼,声称这些公司的垄断行为给它造成了15亿美元的损失;

  10月16日,美国两党总统候选人在辩论中再次竞相表现对中国强硬,共和党候选人罗姆尼更是反复宣称上台后将“严打” (crack down) 中国;

  ……

  这美国人到底是肿么了,总跟咱中国人过不去?

  三一的风电项目被禁是因为离美军航空基地太近,CFIUS (在美投资委员会)显然是担心中国人在风机上安监视器全天候窥视美军飞行训练。华为和中兴受阻是因为通讯系统太敏感而美国国会认为两家公司跟中国政府走得太近——问题还问得特刁钻:“要不干吗你一个民企还设什么党委?”

  除去“国家安全”这样堂而皇之的理由,经贸保护主义的因素也显而易见。美国太阳能光伏制造业受廉价中国产品的挑战,几近全军覆没(Solyndra在得到政府5亿美元的债务担保后还是难逃破产之灾),绝地反击,打出反倾销反垄断的牌以求苟延残喘,可以理解。吃一堑长一智,在风电上老美怕重蹈太阳能的覆辙,让中国人把风机市场也占领了,而三一的被禁投资项目本来正是要用来实地展示三一电机生产的涡轮发电机的。再则,由于风机生产需要大量钢铁,在政坛颇具影响的美国钢铁工会也是反对中国风机的生力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更有国内高人发现美国国会多位议员持有华为的竞争对手思科(Cisco)的股票,于是断定华为遇阻说到底还是跟议员们自家的口袋有关——敢情这贪腐也不仅仅是中国特色。

  每4年总统大选,候选人都要拿中国说事儿,你外国人既不可以捐政治献金,又没有投票权,打你白打。真等上了台,就再也不提这茬了,跟没事人似的来吃烤鸭谈“美中战略合作”。这次两党酣战,像俄亥俄(Ohio)、爱荷华(Iowa)这样的传统制造密集的州,在两党之间摇摆不定,属兵家必争之地,那里脑满肠肥的工人认定就是中国人抢走了他们的饭碗,竞选人乐得拍胸脯保证要替他们收拾中国人,此时三一、华为、中兴正好撞在人家枪口上,为政客们提供了秀肌肉的活靶子。

  然而,美国朝野对中国一片喊打,两大党虽然在其他几乎所有问题上全都势不两立,唯独在对华强硬这点上同仇敌忾,各大媒体上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中国的正面报道,靠着中国的廉价加工和庞大市场而赚得盆满钵满的《财富》500强也噤若寒蝉没有一家站出来为中国美言几句, 网上留言一边倒全是骂中国的(偶尔几则替中国人说话的,一看语法用词就能嗅出煎臭豆腐味儿),这一切难道都仅仅是因为经济崛起了的中国动了他们的奶酪?

  我想,这里面最深层的原因,是美国人认为中国人的核心价值(core values)跟他们大相径庭,因此中国的崛起必然要导致跟美国全面冲突(甚至不排除核战争),中国已被看成为美国的最大战略竞争对手,美国的最大假想敌绝对不是那些“土八路”塔利班基地恐怖分子,而是日益强大的中国。美国的官员们(包括军事首长)尽管嘴上不承认,但是他们所有对华举措中都可以看见这种假想的价值冲突的影子。只要看到这一点,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啥他们会对三一、华为等等如此杯弓蛇影了。

  问题是美国人并没有搞清楚什么是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这也难怪,因为恐怕连多数中国人自己都没搞清楚。于是我们转到一个跟中美关系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央视节目。

  话说央视在国庆黄金周期间播出一系列的随机采访,在街头问各色人等:“你幸福吗?”结果引来不少雷人的妙答,时下成为网上笑谈。

  我想央视节目设计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简单问题其实折射了中国人价值观近年来的悄然飞跃。

  这问话乍听起来怪怪的,不像汉语,因为中国人不是把“幸福”挂嘴边的。而且,“幸福”一词很有可能是江户时代的日本人在翻译happiness时才杜撰出来的,因为中国古代压根儿就没这词。即使到了现代,翻遍2004年最新版的《宪法》你也同样找不到 “幸福”二字。在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里,你可以“为人民谋幸福”、为他人谋幸福(觉悟再低也至少是为子孙谋幸福),至于自己,只应有吃苦耐劳的美德,岂可为自己谋幸福,那跟寻欢作乐差不多,简直就是恶行了。

  如今一句 “你幸福吗”,反映中国人也可以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追求幸福了,而且作为政府喉舌的中央媒体好像比你自己都更关注你幸福与否。也就是说,曾几何时,“追求幸福”已经渗入了中国人的核心价值。

  1776年,美国开国元勋杰佛逊 (Thomas Jefferson) 在《独立宣言》中提出著名的天赋人权,即“生命、自由和对幸福的追求”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200多年来美国人至少在口头上都是一直秉持着这些核心价值的。难怪美国人说 “Are you happy?” 听起来就挺顺。

  这“幸福”到底是什么?杰佛逊没有解释。有人把天赋人权之说追溯到英国哲人洛克(John Locke)的 “life, liberty and estate” (生命、自由和家产),美国宪法干脆就讲 “life, liberty or property” (生命、自由或财产)。说来说去,有一点是肯定的:“幸福”都跟积攒和保护个人财产密切相关。

  中国人改革开放30年,说白了不就是少点折腾,让大伙儿吃得好点、住得好点,再有闲钱就置辆车、买个包什么的么?为了保护私人财产,国家还不显山不露水地通过了《物权法》。这些跟美国人讲了200多年的“追求幸福”完全是一个概念 ——闹了半天这中国人跟美国人也没啥区别,大家不都是为了通过物质追求把日子过得好一点么?

  可为什么美国人老是觉得中国人的价值观跟他们有冲突,总是疑神疑鬼怕中国人除了追求个人幸福还另有所图?

  这也不能全怪别人,因为还有一些中国人总喜欢把那些早被中国人民摈弃了的凶神恶煞的教条挂嘴边当标语口号,时不时地还摆出一副解放全人类“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架势。

  还记得去年夏天吗,那位“前重庆市委主要负责人”召开万人红歌会,为那场肆意扼杀人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权利的“文化革命”招魂,请来观战的主宾竟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中国观察家——前国务卿基辛格,而主流媒体也竞相附和,让人真的搞不明白中国到底要向国际社会宣示什么样的价值取向!

  人家美国军人哪怕导弹全指向你的脑门,也不会公开宣布你就是他的战略袭击目标——因为那是总统的事。中国有些“军事观察家”倒好,早把韬光养晦、和平崛起抛到脑后,穿着军装上电视节目,今天核导弹打击美国东岸,明天核潜艇袭击美国西岸,虽说是迎合国内愤青的意淫,可让外人看了怎能不心惊肉跳,见每个中国人都怀疑是为解放军打前站的?中国外交官辛辛苦苦在外面宣讲10年的和平崛起“软实力”也抵不过哪个校官在电视上的一句信口雌黄。

  下个月,中美两国下一届政府人选都将落定。但愿两国下一届政府能少点摩擦,多些交流,在双边关系问题上不要被边缘利益团体挟持话语权,尤其是美国方面必须认识到,经过30年的改革中国人在核心价值上已跟美国人日益接近,美国不应继续把中国妖魔化,只有这样,中美经贸关系才有可能走出大起大落的怪圈。■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张帆

张晋蜀

财新网“战胜市场”专栏作家。现为美国某知名国际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在重大跨国投资案中担任首席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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