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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的时代:美国总统初选特朗普为何大红

2016年01月27日 10:28 来源于 财新网
桑德斯和特朗普只不过分别是左、右翼民粹的代表,但无论当选与否都已经打下历史的烙印
吴谦立

财新网“大谦视界”专栏作家。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出版过《公司治理:建立利益共存的监督机制》和《公平披露:公平与否》,以及译著《财务骗术》《拯救日本》《社会关系》,在《中国改革》等杂志上发表过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方面的评论文章,在哈佛大学、马里兰大学有过讲座性授课

  【财新网】(专栏作家 吴谦立)今年的美国总统选举,眼下虽然还只是初选阶段,却已经精彩纷呈,高潮迭起,尤其是共和党的初选。这里面一方面是角逐者出奇地多,更主要的则是冒出了一个特朗普(Donald Trump)。

  老特并不是政治圈中人,向来以高调的奢华、高调的生意、高调的破产、高调的桃色新闻著称于世,通常这样会给人以脱离群众的感觉根本就不可能在选举政治中有任何作为。在政治倾向上,他既支持过共和党人,也和克林顿这样的民主党人走得很近,但从未有过任何的政治经历。这次,他属于不顾政治规矩,刚刚火线加入组织就想篡党,然后代表全体党员去夺权,并且一开始就拿出势在必得的架式,为了取得党内高层的信任,信誓旦旦地表示绝不脱党参选,仿佛初选胜利只是囊中取物而已。

  起初,一般的专家都没有料到他能有多大的动静,毕竟历史上曾经有过多次这种政治新人参选,顶多只是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吸引眼球,但很快就流星般坠落。当时,多数人谈论的是克家和布家的又一次对决,毕竟布三——吉布•布什(Jeb Bush)还没有正式宣布参选前,2015年上半年筹集的资金就已经超过在位总统奥巴马整个2012年筹集的总和了。

  不想,老特不仅没有坠落,反而始终稳稳地高居民意榜首。反倒是当初一致被看好的布三,不断下滑,现在已经跌到处于边缘人的不三不四地步了。

  甚至还有民意调查专家说其实老特的支持率是被低估了,理由是他的支持率在电话征询调查中一直低于网上调查,因为许多支持者心里也觉得他上不得台面,支持他有些跌份,因此对于电话征询式的调查往往羞于启齿,而上网接受调查则不存在这样的心理障碍。如何看待民意调查以后有机会再讨论,但是有意思的是,其他候选人的电话调查和网上调查支持率则比较一致。

  不仅如此,到如今台面上的候选人除了布三之外,共和党内已经几乎没人敢以攻击老特作为竞选手段了。在衣阿华、新罕什尔、南卡罗来纳这三个最先初选的州里,完全看不到攻击他的负面电视广告。当初最先看出苗头的克鲁兹(Ted Cruz),首先聪明地采取“众人攻击而我独醒”的策略,不仅不加入反特大合唱,相反总是不露痕迹地展现出和老特比较相近的主张,甚至两人曾经一起出现造势场合,互相吹捧。由此,小克居然在民意榜上不断攀升。只是到了现在离初选投票日子相近,两人已经不相上下时,才在1月14日的辩论中开始交锋。

  这就显得很奇怪了,老特并没有什么高瞻远瞩的政策主张。事实上他几乎从未在演讲里面阐述他的任何施政纲领,身上原本也没有那种特别吸引选民的因素。他属于那种出生时就口含金勺的“富二代”,其成长经历也从没有一般美国人钦佩的那种自己白手起家的过程。在老特的嘴里,当初大学毕业时他父亲像王健林那样甩手给他一百万美元“练练手”,就已经是自我奋斗的标志了。即使宣布参选时,他也是不忘炫耀,邀请记者到他位于纽约总部大楼的厅堂里等候,然后自己乘坐金色电梯”从天而降”。

  要说他是试图像茶党分子那样通过极右信念唤起最保守人士的支持吧,也不尽然。从他偶尔说出的一些主张看,他并不比小克和鲁比奥(Marco Rubio)这样的同样是反建制分子更极端。相反,他说出来的主意基本上乃是要求由更加精英的人士来管理这个国家。

  如今,他的影响还“冲出国门,走向世界”。英国国会就他关于穆斯林的言论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激辩,讨论是否由此必须拒绝他入境。他虽然没有出席达沃斯的世界经济论坛,却仍然像幽灵一样笼罩着会场,许多人为他可能当选的前景而忧心忡忡。

  专家们提出好几个理论从共和党内部结构、媒体炒作来解释为何他能够如日中天,可这些理论都有致命之处。于是,有一段时间甚至出现阴谋论,说这哥们干脆就是民主党的卧底,是来故意搅阵的,并且有人还举出例证称就在他宣布参选一个月前,还和克林顿通过电话,而且每当希拉里•克林顿遭人质疑、选情出现问题时,他就立即跳出来制造话题分散媒体注意力。其实,这就是无稽之谈了,他和克林顿这样的民主党人关系一直不错,而且这之前他主要的捐款对象也以民主党人为主,但是现代政党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的概念,朝秦暮楚稀松平常。他要是真的和老克商量来共和党潜伏,也不必需要通过电话联系。自从他参选以来,就始终话题不断,一直是媒体的跟踪对象,连打广告的经费都完全省去了,这样的曝光度使得其他所有参选人看在眼里都羡慕不已,也就谈不上有计划地分散媒体注意力了。

  一般专家认为老特的支持者大都是立场保守、教育程度不高的白人,其实有调查发现他在黑人族群里面同样享有出人意料的高支持率,是1980年里根以来共和党人的最高记录。

  无独有偶,民主党内也有一位以政治圈外人士自居的黑马,那就是佛蒙特州参议员桑德斯(Bernie Sanders)。老桑不会像老特那样张嘴就骂人,他更像一个愤怒的老学究,但是和老特一样,他演讲也以许诺为主,在政策主张上要么过于激进、要么一味指责现行制度,有一次在辩论中干脆愤怒地宣称党中央在封锁他的声音(“the DNC is trying to mute me”)。同样,人们以前也不看好他,直到12月才开始予以重视。希拉里•克林顿以前在演讲中连桑德斯的名字都懒得提及,但是在1月17日辩论中也不得不改变策略,直接攻击老桑。

  其实,民主党本来还可能出现一个女版桑德斯的:一部分左派对于希拉里•克林顿不满,认为她立场不够坚定、旗帜不够鲜明、过于向中间靠拢,他们一度曾经力图推举麻州参议员华伦(Elizabeth Warren)出来与她竞争,只是后者不感兴趣才作罢。

  再把目光投射到整个西方世界,就会发现西班牙、希腊、葡萄牙、爱尔兰、意大利这些深陷金融危机的国家,民粹主义都显著上升,危机时执政的政府早就被赶下了台。其他处境相对较好的国家也纷纷出现一些新的政党:比如法国出现勒庞(Marine Le Pen)领导的极右裔国家前线党(National Front),英国出现独立党(Independence Praty),丹麦出现人民党(People’s Party),奥地利则有自由党(Freedom Party)。

  这些现象的共同背景都是原本属于社会中坚力量的中产阶级有所失落,他们不再接受传统政治的领导方式,不愿意再忍受原先党派政治上的互相妥协,而亟需发出专属自己的声音。

  拿美国来说,金融危机以来,经济虽然看上去有所复苏,但是增长始终处于潜在增长率的下方,上次出现这种情况乃是30年代大萧条之后的时期。和大萧条的爆发一样,这次金融危机发生的原因是私营部门债务过高,只不过大萧条是企业债务过高,而这次则是家庭债务。

  只要是和平时期,资本的逐利本能都会推动全球化进程。大萧条发生的背景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地位进一步加强,其产品出口持续增长,超过了世界其他国家能够消化的能力。这种出口导向型经济最终的结果就是产能过剩,企业背负过多的债务。在大萧条过程中,大量企业倒闭,一直到二战爆发,政府战争开支增加,私营企业债务逐步“转化”为政府债务才让经济最终恢复过来。

  二战结束后,美元成为唯一的储备货币,必须通过维持自身贸易赤字来支持全球贸易和流动性,这就限制了美国国内产业的竞争力。冷战结束后,新的一轮全球化兴起,加上总体政治走向的右转以及新技术的出现,在这一轮全球化过程中,西方的劳工阶层、中产阶级成为最大的输家。过去三十年来,企业的利润率不断上升,而一般民众的工资收入却徘徊不前。金融危机里面,普通民众损失惨重,危机之后的政策却又似乎使得社会上层继续获利更多。在这个背景下,民众的本能反应就是寻找指责的对象,立场偏右的选民进一步认为政府在处理对外经济、外交、军事方面过于软弱,而左派选民则进一步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政府被财团绑架的结果。因此,老特的那些打破政治正确习惯的谩骂,甚至粗鲁的人身攻击,不仅没有遭到指责,反而广受欢迎,因为他说出了右派选民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在不久前南卡进行的辩论中,当主持人问及如何看待同党印度裔州长海莉(Nikki Haley)呼吁同志们不要盲目跟随最愤怒的声音起舞时,老特仍然脱口而出“我愤怒(I’m Angery) ”,此话一出不仅现场立即掌声雷动,而且许多选战策略师也认为这句话可以与奥巴马当初的“是的,我们能做到(Yes, We Can)”媲美,既简单明了又说出许多选民的心声,是最好的竞选口号。

  至于老桑凡事都指责现行制度已经彻底腐败,发誓一上台就要拆散大银行,甚至把中东ISIS的崛起都归咎于政府应对全球暖化不力,则自然为左派选民大大出了口气。

  麻州大学一位政治学博士生对于全美国随机抽样的1800名选民进行研究,发现教育程度、收入高低、性别、年龄、意识形态、宗教信仰都不起显著影响,老特支持者最大的共同特征,就是都比较倾向于权威主义(authoritarianism)以及对恐怖主义的畏惧,都希望出现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这种倾向历史上在民主党和共和党人中就一直存在,只不过最近几年这类人更多地转向共和党,因此,如果他的结论是正确的话,意味着老特的群众基础在一定情况下可能还会增加。

  经济的长期不景气,势必引发民众的不满。不仅欧洲如此,即使像美国这样经济近几年相对较好也不例外,特朗普和桑德斯只不过分别是右派、左派民粹主义的代言人,代表了西方社会矛盾的逐步升级,只不过在选举政治里面,选举本身可以释放这种矛盾,而不必刻意维稳。但是,这些民粹主义的上升对于今后西方政治的走向以及全球贸易的发展都会产生长远的影响。事到如今,老特能否当选已经不重要,他已经给美国政治打下了自己的烙印。

  作者为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邵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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