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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选:既要向钱看也要向前看

2016年02月23日 10:02 来源于 财新网
钱撒得再多,终究必须得到民众的认可;虽然美国民众大都认为国会极其腐败,但是他们嘴里的腐败并不是指议员们真地犯下违法行为,而是广泛地担忧捐款者由此获得合法游说的机会
吴谦立

财新网“大谦视界”专栏作家。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出版过《公司治理:建立利益共存的监督机制》和《公平披露:公平与否》,以及译著《财务骗术》《拯救日本》《社会关系》,在《中国改革》等杂志上发表过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方面的评论文章,在哈佛大学、马里兰大学有过讲座性授课

  【财新网】(专栏作家 吴谦立)美国总统选举到了现在,已经有四个州进行了初选,要在往年,各党的候选人早就确定下来了。可是,今年两党内部的候选人仍然还在厮杀得难分难解的阶段,因为那些落后者手里仍然持有大量的竞选经费,有本钱打持久战。

  2012年的总统选举,花费了70亿美元,创下历史记录。今年的选举,就目前的架式来看,毫无疑问地会远远超出四年前的记录。虽说这些经费里面,政府支出极其有限,主要来自支持者的捐助,但是捐赠的人群分布并不均衡,在1.2亿个美国家庭里面,158个家庭捐助的竞选金额几乎达到今年总统选举总数的一半。很明显,这些家庭属于超级富豪类,他们的利益诉求与普通民众不同,这样的一掷千金行为自然容易让人觉得他们另有所图。

  其实自从1829年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当选开始,投票权扩大到普通民众,总统选举由原来的少数上层人物密室政治幕后交易改为向大众公开诉求,竞选经费以及由此产生的政治酬佣问题就一直存在。1872年,格兰特(Ulyssis Grant)总统竞选连任时,共和党内的一位支持者独自捐助了整个竞选总金额的四分之一。后来的老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总统以及1907年由参议员蒂尔曼(Ben Tillman)推动通过的蒂尔曼法案(Tillman Act)都分别曾经试图对于这样的现象做出一定的改变,但效果不彰。

  现代意义上的竞选经费制度改革开始于1970年代。美国国会通过的联邦选举委员会法案(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 Act)以及1976年最高法院判决的一个经典案例,对于能够直接捐助候选人的金额作了限制,并且要求候选人必须定期披露经费来源。2010年,最高法院的一个判决(United Citizen v. 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裁定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的主旨在于限制政府因为公民或者公民组织发表政治言论而打压对方的权力,由于第一修正案并没有把媒体和企业、工会等组织区分开,限制企业、工会的政治捐助容易被政府延伸为限制媒体言论自由的通道,因此原先限制这些组织捐款金额的规定违反宪法精神,必须允许企业、工会等组织自由地表达支持或反对某些候选人或者某项政策的意见——只要这些经费不是直接捐赠给候选人即可。

  这一判决为企业等组织在选举中更大声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开了绿灯,由这些组织支持的政治行动委员会(Political Action Committee, PAC)由此更加活跃。只是其效果并不只是像当初自由派人士担心的那样只对共和党有利,几年来的实践证明共和党也部分由此不得安宁。2012年该判决生效后的第一次总统选举,共和党内部就有前议长金里奇(Newt Gingrich)凭借有钱人士的支持和最终出线者罗姆尼(Mitt Romney)一直拼杀到2012年五月份快开党代会才认输。今年,则是不仅继续上演2012年党内残杀的戏码,而且候选人还特别多。

  要想竞选总统,不仅需要一个策划文宣的团队,还需要在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基层组织,因此无庸讳言,没有钱是完全行不通的。候选人第一要务就是必须确保自己资金充足,为此即使是向来骄傲自私得没有朋友的克鲁兹(Ted Cruz)对于潜在的金主也是笑脸相迎,而据知情人说希拉里前几年在高盛公司(Goldman Sachs)演讲时,说出来的话简直就像是该公司的忠贞雇员。

  然而就像专栏上一篇文章《逆天的时代:美国总统初选特朗普为何大红》说的,过去30年普通民众有强烈的失落感,对于富人有着越来越强烈的不满,那么主要以财团、富人出面捐助的竞选经费也就不仅成为选举绕不开的话题,而且还是极其锋利的攻防武器。

  特朗普(Donald Trump)宣称自己“不拿富人一针一线”的自我宣传,着实打动了相当一批选民,而他在依阿华州攻击克鲁兹最有效的电视广告,就是利用小克的太太是高盛公司主管的身份、又一度没有全面披露自己曾向高盛和花旗银行借债竞选的信息,告诉大家小克乃是彻头彻尾的华尔街走狗。

  在一次电视辩论中,CNN主持人库珀(Anderson Cooper)逼问希拉里前几年她给高盛公司做过三场演讲,收受过对方几十万美元的报酬,有着这层关系,她凭什么能够让选民相信自己上台后会对华尔街痛下杀手呢。面对这样的问题,即使像希拉里这样在政坛上滚打了近40年、久经考验的老同志,都一时手足无措,“王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在伊利诺伊州,达克沃兹(Tammy Duckworth)议员更是仅仅因为持有高盛公司股票就给了对手攻击的口舌。

  因此,共和党内其他总统候选人像小克、鲁比奥(Marco Rubio)这样已经当上参议员了,仍然必须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华盛顿局外人(Washington outsider),发誓自己就任后一定彻底改变这种腐败局面;而布三(Jeb Bush)这样的政治世家子弟在这个议题上面没有后路可退了,就干脆宣扬自己出任佛罗里达州长时特朗普曾经想“收买”他而自己“拒腐蚀永不沾”的光辉事迹。

  民主党的桑德斯(Bernie Sanders)干脆夸口自己从来没有成立过政治行动委员会,是切断来自商界腐败行为的最合适人选。

  总之,两党候选人个个都夸口要对竞选经费制度实行改革。民主党拿这件事炒作乃是用来攻击对手,而共和党人也跟着起哄,则是以攻为守、保住自家后院的手法。

  其实竞选经费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绝不像政客们表演得那样黑白分明,对付这里可能存在的腐败也绝不能仅仅局限于限制捐款金额。我们以前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既然现在它又成了不停炒作的议题,有必要从其他角度再来谈谈。

  政治学已有文献里面2011年就有研究发现,其实一般情况下限制捐献金额,对于已经在位的当权者连任很有帮助,而对于台下的挑战者却极不利,这样反而不利于反腐。其原理不难想象:要成功当选的一个必要前提是候选人必须有一定的知名度。这一点上面,在任的当权者拥有先天优势,而挑战者大都还是无名之辈,如果没有大量的经费支撑他的自我宣传,投票者无法认识他,可能连脸熟都谈不上,更不用说投票支持他了。

  现代民主政治发展到了今天,每若干年一次的选举已经成为政客们卖力自我推销、普通民众旁观的全国性演出。按照艺人走江湖跑码头的做法,感兴趣的观众自然要“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只不过,捧钱场可能出于许多原因:有的的确是想在政客身上押注,期待以后多少有所回报——这是西方政界惯常的公开做法,在波多黎各(Puerto Rico),一部分对冲基金就通过竞选基金游说政治人物避免宣布政府债务破产,这样可以保住所持债券的最后一点价值。只是这里合法与非法的界限很难完全清楚地划分,我们以前讨论过的弗吉尼亚州长麦克唐纳(Bob McDonnell)贪腐一案,现在已经上诉到最高法院,老麦不服判决的一个重要因素说白了就是何以“和尚动得,我偏动不得”?

  有的捐款人则是出于政策上的偏好,寻求政治上的代言人。对冲基金行业的富翁格里芬(Ken Griffin),在伊利诺伊州长选举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其政策诉求是削减政府开支、明文限制官员任期以及削弱工会的权利。也有的是出于捐款人某个理想的追求,看上去不是那样“自私”。比如同样是对冲基金行业的亿万富翁斯黛耶(Tom Steyer)极其关注全球气候变化,为此他愿意砸下一亿美元帮助民主党人保住政权。

  另一方面,自从2003年前佛蒙特州长迪恩(Howard Dean)首创网上捐款模式以来,普通民众要行使自己政治捐款的权利就方便得多了。2008年的奥巴马就接过这个诀窍,然后和自己的竞选纲领结合起来,把自己打扮成普通民众的代言人。今年的桑德斯同样自豪地宣布自己的竞选经费全部来自这样的小额捐款,鉴于眼下他筹集资金的数量已经直追希拉里,说明他的支持人数确实众多。

  选举政治说到底就是数人头,捧钱场的再怎么撒钱,仍然必须经过捧人场的这一关,而且有可能终究不敌捧人场的票数。因此,政治人物在竞选过程中,在“低头向钱看”的同时,也必须“抬头向前看”—— 揣摩老百姓对于未来的期待以迎合普通民众的需求。共和党内当初最被看好的宠儿布三,选战还没有正式开始、去访贫问苦试探民间意向时,就有一名女大学生走到他面前,厉声斥责说“你哥造就了ISIS (your brother created ISIS)”,因此尽管无论是竞选团队还是支持他的PAC都资金充足,到处撒钱造势,但他还是即使在向来支持他们家族的南卡罗来纳州都没有取胜,最近不得不鞠躬退出舞台。而民主党内希拉里之所以一反原来的预期,选战打得这么辛苦,同样是因为在争取民心方面做得很不够——在伊阿华州辩论时,就有一个大学生当场站起来告诉她自己和同学们都认为她不诚实。

  更奇葩的是去年11月,密西西比州民主党内的州长初选,卡车司机格雷(Robert Gray) 轻松地击败两名对手获得出线权。他的对手是律师和医生这样的富有人士,而小格本人囊中羞涩,选举那天还为生活所迫,必须出车运货,因为途中不顺利最终还没来得及赶回来给自己投下那神圣的一票。然而,这些都没有妨碍他成为当今时事造就的一个英雄。

  加州大学政治学教授勃勒(Shaun Bowler)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对于理解竞选经费制度的改革方向有很大的帮助。他发现虽然美国民众大都认为国会极其腐败,但是他们嘴里的腐败并不是指议员们真地犯下违法行为,而是广泛地担忧捐款者由此获得合法游说的机会;而民众之所以对于政治捐款反感,很大程度上是认定企业捐款必然心怀叵测,而对于个人捐款则容易接受得多;同时当民众得悉竞选过程中广告制作传播等开支的费用后,对于政治捐款的接受程度就高一些。

  现代民主的基本要义在于互相制约、互相监督,民众的参与和新闻的监督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制约腐败的盛行。政治学文献已经发现,目前至少在联邦层面的职务选举,金钱已经无法保证获胜,最多只能增加或者不降低当选的可能性,其真正作用只是让捐款者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以后游说推动对于自己有利的政策时相对有利些。因此,眼前的一个趋势是大量的游说公司把重点放到地方层面的选举,其原因我们以前讨论过(见《哪些美国干部更腐败》),那就是地方层面的新闻监督远不如联邦层面。

  作者为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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