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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选里的段子手

2016年08月30日 11:08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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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新一代段子手比以前更加接近政治舞台中心,已经成为政治对话的仲裁者
吴谦立

财新网“大谦视界”专栏作家。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出版过《公司治理:建立利益共存的监督机制》和《公平披露:公平与否》,以及译著《财务骗术》《拯救日本》《社会关系》,在《中国改革》等杂志上发表过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方面的评论文章,在哈佛大学、马里兰大学有过讲座性授课

  【财新网】(专栏作家 吴谦立)本次总统大选,本来应该是极有意思的一次选举,因为无论谁胜出,都是在创造历史。然而,现在却成了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两位主要总统候选人之间互相比烂的竞争。

  其原因在于一位总也管不住超级自恋信口开河的冲动,同时又没有能力也没有自信心使用专业竞选人士;而另一位则由于久居权力中心、特权享受惯了,总是让自己凌驾于常规法律之上,即使明显犯了错也要再三狡辩。有人开玩笑说,现在即使是某些民主党人都在怀念2012年的罗姆尼,因为毕竟他是一个守规则、可尊敬的候选人。

  面对这两位候选人,我原先以为这次选举唯一给人们带来的“正能量”,就是他们的言行实际上是给大家普及法律知识的绝佳机会。比如,由“电邮门”引发的争论,让我们清楚了相关法律在什么情况下才能适用于这种可能存在的泄密情形;而关于如何对待美军穆斯林“烈属”的争论,则让袖珍版的美国宪法一下子销量大增。不过,现在看来还有两方面的“正面影响”,一个是精神疾病专家和心理学家格外兴奋(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说),另一个就是政治讽刺段子的层出不穷,而且从纽约市各个酒吧的经营情况来看,本次总统大选为政治讽刺演员行业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

  细细想想也不奇怪,我们正处在一个现实政治比喜剧情节还要夸张的时代,看看不久前的英国脱欧公投就可以知道。

  说起政治讽刺,它大概是西方文明中确实历史悠久的一个行当,自打有政府以来就出现了,据说至今已有2400年的历史。当时古希腊的民意在相当程度上就受到各种喜剧表演和诗歌的左右,雅典戏剧家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则被誉为讽刺喜剧之父。美国人的祖先乘坐五月花号漂洋过海来到新大陆时,把这个传统也随身带了过来,只不过那时的讽刺主要是针对英国统治,其国父之一的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就是个中好手。

  过去100多年,政治讽刺随着技术的发展而与时俱进。从1960年代开始,政治讽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电视荧屏上。全国广播公司(NBC)著名的综艺节目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SNL)就是1975年开始首期播放的,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它的晚间脱口秀王牌主持人卡森(Johnny Carson)可以多些休假的可能,没想到现在它已经成为40年长盛不衰的王牌节目,它的许多段子往往成为星期天各个媒体政治栏目大幅渲染报道的内容。

  1988年最高法院审理的佛林特诉法威尔(Flynt v. Falwell)案件,从宪法的高度巩固了政治讽刺的合法性。《骗子》杂志(Hustler Magazine)向来以酒色为主打风格,其发行人拉利•佛林特(Larry Flynt) 在1983年11月的一期杂志上推出一个讽刺广告,针对目标是当时的著名电视布道家、保守派政治评论家杰里•法威尔(Jerry Falwell)。上面刊登了老法的一张照片,旁边是模仿意大利一种名酒的广告,下面配上编造的一些名流接受采访畅谈自己“第一次”的内容,里面说老法不仅酗酒而且多次做出与母亲乱伦的勾当。当然这个广告的下面以极小的字体刊有免责声明,说这些内容纯属讽刺广告,万勿轻信。

  说人乱伦,无疑是在羞辱对方,而作为一个向来强调家庭价值的保守派人士,老法对此更是忍无可忍。于是,他以自己的名誉受到诽谤、造成精神压抑为由提起法律诉讼,要求15万美元的赔偿。官司由地方法院而巡回法院,最后历经数年一直打到最高法院,大法官们一致否决了原先下级法院的裁决,认为任何一个稍具理性的人都不会把政治讽刺作品的细节内容当成客观事实,并引用宪法第一修正案指出人们不受政治影响地自由表达观点的权利至关重要,对于包括政治家在内的公众人物予以评头论足应当置于言论自由原则的保护之下,作为公众人物的老法关于自己受到精神伤害的声明不足以超越这个精神。

  有趣的是,这个判决下达之后,老佛和老法似乎意犹未尽,他们开始互相接触,面对面讨论哲学问题,并且进而联袂造访各地就道德和言论自由问题公开辩论。等到老法去世时,老佛悼念这位曾经的对手时说,实际上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这个裁决间接促进了政治讽刺行业的兴旺,以致这个行业目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不仅好莱坞源源不断地生产各类政治讽刺影片如《摇尾狗(Wag the Dog)》、电视台推出诸如《纸牌屋》这样的讽刺系列剧,脱口秀节目里面短平快式的政治讽刺段子也层出不穷。按照乔治梅森大学(George Mason University)传媒教授李彻(Robert Lichter)的研究,2008年的总统选举中,有关奥巴马、希拉里、麦凯恩和佩林的段子多达13000多条。

  社交媒体的兴起则进一步促进了讽刺段子的生产和传播,观看网上各个脱口秀片断的人、次数比它们的电视观众数目还要高许多,同时互联网上人们自发制作的业余讽刺音像作品也比比皆是。这些段子通过半开玩笑、半宣扬信念真假结合的手段,把人们心目中政府的错误予以夸大,利用智慧通过挖苦以及幽默批判政治人物的无能和腐败。作品里面政治人物的形象,既来自普通民众对于他们的认知,又进一步强化这种感觉,进而成为挥之不去的贴身符号,比如克林顿的好色、小布什的愚蠢以及奥巴马的空洞。

  既然艺术高于生活,有时这些讽刺作品会“无中生有”地创造一些段子,而这些内容恰到好处地抓住本质又与受众的心理严丝合缝地产生回应,就会深入人心以致弄假成真。2008年,阿拉斯加州州长佩林被提名为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刚站上全国政治舞台不久,就以她惊天动地的愚蠢无知成为众人的笑料。在SNL的一期节目中,扮演她的演员在表演她为自己完全缺乏外交经验而辩护时说“从我家后院可以看到俄罗斯(I can see Russia from my backyard)”。这句台词立即走红,现在几乎所有的人一提到佩林就会想到这句台词,而且坚定不移地认为她确实说过这句话。

  与20世纪60年代的喜剧演员相比,新一代段子手更加接近政治舞台的中心,因而影响更大。不久以前,还很难想象在任总统会出席脱口秀,但是2009年3月,奥巴马上台不久,就打破这个传统,并且自此之后几乎上遍了各个有线、无线电视频道的讽刺节目,试图利用这些平台宣传自己的政策。就在前几个月,喜剧中心(Comedy Central)频道的斯图瓦特(John Stuart)准备隐退时,奥巴马以在任总统的身份第三次现身他的节目,和他告别。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调查发现有四分之一的美国人是通过这些娱乐节目来了解政治,其中30岁以下观看脱口秀的年轻人则超过一半,这些通过观看脱口秀了解总统大选信息的观众超过了阅读平面媒体了解信息的读者人数。在企业营销策略的研究文献中,大量的研究表明幽默可以大大增强受众对于广告的注意力,从而增加广告的说服力,这个结论同样适合于政治讽刺节目。另一方面,这些电视节目为政治人物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真性情”的机会,而且节目上六七分钟亮相所产生的效果,哪怕是当众消遣自己,都是无论向民众散发多少宣传品也达不到的。

  这就是为什么希拉里可以从去年年底到现在连续270天不开记者招待会——特朗普一直在给她数着日子,前一阵却必须在去南加州忙着筹款时,还要抽时间现身美国广播公司(ABC)基摩尔(Jimmy Kimmel)的脱口秀。其实,一向刻板的希拉里2015年10月就特意在一期SNL里面友情出演,不过不是演自己,而是扮演一个普通的酒吧女服务员,和剧中由专业演员扮演借酒消愁的自己交谈,看着对方消遣自己一心痴迷于权力以致把自己刚出生的外孙女取名为“总统女士(Madame President)”,而对于一些有争议的社会议题则经过精心算计后才选择立场。

  同样,老特可以信口开河地咒骂任何人,但是在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科贝尔(Stephen Colbert)的节目时却收敛许多。小科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故意问他奥巴马的出生地问题,他没有恼羞成怒,而只是低调地表示现在再也不讨论这个问题了。

  时至今日,脱口秀既是美国政治的体温计,又是温度调节器,更在一定程度上演变成为党派政治对话中的仲裁者。候选人背后的幕僚们常常通过紧紧跟踪这些电视节目,来了解民众的反应,很大程度上候选人对于新闻报道的重视还比不上讽刺演员们挖苦他们的笑话。2000年,民主党竞选阵营的幕僚就引用SNL里面模仿副总统戈尔的演员的表演,警告老戈必须立即改变他在选民心中一本正经、生硬笨拙的形象。

  政治讽刺能够走到这一步,就在于真正的好段子手其实是社会的真相揭示者。HBO频道的奥列佛(John Oliver)批判老特等共和党人在大规模枪杀事件发生后才假惺惺表现出对于精神健康议题的关心以应付控制枪枝的压力时,就一针见血地指出精神不健康的人士不仅不大可能成为杀人凶手,相反还往往沦为那些精神健康的罪犯的牺牲品。同时,虽然各个节目针对的观众在年龄、政治信仰上可能存在差异,但是大都谨慎小心地做到不偏不倚。这一点可以由斯丹森大学(Steston University)法学院教授润彻(Aaron Reincheld)在2006年的一篇论文为证,他仔细研究SNL节目的制作过程后认为,SNL的编剧们意识到自己的节目提供一定的新闻功能,为了在观众中维持公信度,他们有意识地坚持立场中性,树立起专业标准。

  这种以娱乐为主要目的的节目会不会造成不良的“舆论导向”呢?以前有一种观点认为年轻观众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娱乐节目上而忽略了传统的新闻节目,但是宾夕法尼亚大学传媒学院的扬教授(Douglas Young)10年前发表在政治科学(Political Science)上的一篇论文分析大量的调查数据后否决了这种观点。结论恰恰相反,这些娱乐节目的观众反而更多地会关注传统新闻的内容——也许是这些段子激发起他们想了解正版新闻实情的兴趣。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的传媒学教授贝姆(Geoffrey Baym)也在他回顾美国新闻演变的专著里指出政治讽刺节目在教育观众方面起到一个批判性的、但却是正面的角色。

  本次大选,正值CBS的莱特曼(David Letterman)和NBC的雷诺(Jay Leno)这一代晚间脱口秀主持人引退之际,后面接班的大多数主持人原先不太涉及政治,因此曾经有人担心政治讽刺作品是否能够跟上大选的步伐。现在看来,这个观点有些杞人忧天。

  新接手的主持人不仅仍然大批量生产出各种政治段子,而且呈现出新的风格。NBC接老雷班的是电影演员出身的法伦(Jimmy Fallon),他在节目中常常亲自上场模仿一些政治人物,配以音乐背景制造出更加强烈的效果。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老莱和老雷开始逐步在脱口秀节目中对主要职位的候选人进行类似于求职面试式的访谈。CBS的小科接过老莱的传统并且发扬光大,在布三(Jeb Bush)刚开始参选不久面试他时,特意在节目里加了一个“求职辅导”类的段子:首先邀请布三就美国伊朗刚达成的核能协议发表意见,然后告诉书呆子气十足的布三,他的回答只会让电视机前的观众觉得还不如去翻开色情杂志有趣,要求他按照剧组为他准备的充满特朗普风格的备案回答。

  佐治亚大学(University of Georgia)琼斯教授(Jeffrey Jones)是研究政治娱乐(political entertainment)领域的先驱,他认为小科和老斯等已经不再停留在使用讽刺幽默来评论政治的境界,而是更多地已经成为真正的政治活动家,凭借他们特有的批评政治的方式,实际上已经在政治舞台上建立了一定的权威地位。2010年10月30日期中选举前夕,当时还在喜剧中心频道的小科和老斯一起在首都华盛顿发起超过20万人参加的集会(Rally to Store Sanity and/or Fear),目的在于让与会群众有机会向当权者发泄自己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呼吁让党派政治回到理性讨论的传统上去。

  这之前的8月份,小科特意去纽约州的一个农场,和那里的墨西哥人一起劳动了一天。随后在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移民小组主席的邀请下,到众议院就移民问题作证。面对各位众议员,小科依然不改一贯正话反说的辛辣风格。他首先描述了农场劳动的艰辛,表示他很希望能够多吃水果,却再也不愿意回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但是又不希望美国的水果由墨西哥人来摘采。于是,他质问各位议员在美国科技“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今天,为什么议会不资助可以让地平面升高的科技项目以免除他弯腰劳作的痛苦,并且捶桌质问议员们“科研经费都到哪里去了?”他在国会大厅的演讲不仅成功地引起媒体对移民问题的重视,而且让原先对他怀有敌意的司法委员会主席康耶丝(John Conyers)议员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证词确实极有深度。

  今年的大选由于老特的加入,增加了许多笑料,段子手们可谓遇上了黄金时代,就连老莱都忍不住感慨自己现在就退休是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可以想象无论是谁——尤其是老特——最终在11月赢得大选,都一定会有许多人极为失望。不过没有关系,段子手们会继续奉献各类高质量产品,而且鉴于老特的富二代和白人男性这些特点,段子们只会更加毫无忌惮地辛辣精彩。有这些段子日日陪伴,岁月再怎么荒唐,民众都一定能够轻松渡过。只要人们能够不管政治观点的差异而一致对政治讽刺的段子发出笑声,就说明这个社会正在张开耳朵倾听各种不同的声音,无论谁掌权,大家都可以互相包容,一起经历各种挫折。

  作者为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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