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总统心理不正常,能说吗?

2016年09月27日 09:23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心理特征对于政治人物的行为具有重要影响,了解他们的心理缺陷有助于制度的完善
吴谦立

财新网“大谦视界”专栏作家。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出版过《公司治理:建立利益共存的监督机制》和《公平披露:公平与否》,以及译著《财务骗术》《拯救日本》《社会关系》,在《中国改革》等杂志上发表过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方面的评论文章,在哈佛大学、马里兰大学有过讲座性授课

  【财新网】(专栏作家 吴谦立)历史在一定程度上总会重复上演类似的戏码。社会正是在这似乎重复出现的过程中,蜿蜒前进。这正是读历史有趣的地方。

  如果我告诉你某个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乃是继承了上辈的财产并发扬光大后,“商而优则仕”走上竞选总统的道路;他是利用了共和党的分裂得到一部分特定党员支持从而击败众多的主流候选人才脱颖而出;但是由于争斗激烈以致提名其出任总统候选人的全国代表大会是在紧张不安的气氛中召开,期间反对者仍然利用最后一丝机会阻挠他的出线,而支持他的代表则在党的领导上台发言时嘘声不断;他的所作所为进一步分裂了党,以致一部分党员出走;他在竞选过程中屡次羞辱党的领导而被支持者赞誉为反建制派领军人物,同时被批评者指责为煽动民意的蛊惑分子;他得到种族主义者3K党的支持却并没有谴责对方,也不撇清与对方的瓜葛;他痛恨“政治正确”等进步主义的社会政策,同时在对外政策上强硬到被批评为丧失理智得疯狂;他狂言美国可以首先使用核武器;总之由于种种这些原因,他被视为共和党的祸害,听完这一切,你一定会说这个人就是现在的特朗普。

  没错,这些都确实是特朗普表现出来的特征,但同时也可以用来描述1964年代表共和党竞选总统的候选人巴瑞•高德华(Barry Goldwater)。

  当年的老高是来自亚利桑那州的参议员,在50、60年代整个美国社会继续沿着罗斯福总统新政以来向左转的背景下,仍然坚持强硬的保守立场而显得与众格格不入、言行乖张,因而在初选里面就面临党内巨大阻力,但是在获得提名后也像老特一样,发表演讲时乃至进入大选阶段后仍然不改初选时的极端立场,甚而主张可以赋予前线指挥官不用请示就可以直接使用战术核武器的权力。

  那次大选期间,美国经济形势也像现在一样看上去还过得去,因此作为在野的挑战者,老高的竞选并不顺利,但是他仍然坚持立场不动摇,自然也像现在的老特一样不被媒体青睐,更是被民主党阵营描绘成一个极其危险、好走极端而又愚蠢极顶的人物,当时约翰逊总统阵营就把老高的一个竞选广告词进行修改然后回敬给他:“常识告诉你他就是个蠢货(In your guts, you know he’s nuts)”。这样一个人物到底为何如此极端又“死不改悔”,自然而然地引起人们的关心。

  大选临近时,扒粪类杂志《事实》(Facts)在其9月份期刊中,刊登了一份关于老高精神状态的专辑(The Unconscious of a Conservative: A Special Issue on the Mind of Barry Goldwater),有一篇文章题为“1189名精神病学家认为高德华不具备适合担任总统的心理素质(1189 Psychiatrists Say Goldwater is Psychologically Unfit to Be President!)”公布了对当时精神病学家(psychiatrist)的大面积调查,里面众多的精神病学家认为老高是个“狂想症患者(paranoid)”、“精神分裂症患者(schizophrenic)”,因此他完全不适合出任总统。

  毫无疑问,这样的报道对老高无论是选情还是个人名誉都有很大的打击。大选结束后,老高对《事实》杂志以及该杂志编辑和出版人就他们的诽谤行为提起诉讼,要求就精神损伤和名誉损失予以赔偿。我们以前多次提起媒体和政治人物的诽谤官司,一般情况下政治人物在这类官司中处于相对不利的地位,但是这次法院却判定媒体方《事实》杂志败诉,并且上诉法院维持了地方法院的初审判决而最高法院则干脆拒绝予以审理。

  经过这一事件之后,美国精神病学家协会(the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APA)于1973年在协会关于行医道德规范方面增加了一个条款,规定精神病医生在没有面对面地问询检查过病人、并且没有获得病人授权的前提下,不能对于病人的精神状态发表评论,其理由在于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性格特征受到以前许多不为认知、也不愿为人知晓的生活经历的影响,仅仅在电视上“听其言、观其行”并不能获得他性格特征的完整信息,更何况许多病例需要一个医生花费数以月计的时间和病人在一起共处才能给出可靠的诊断,仅仅根据媒体的报道就以专家的身分给出意见显得不够严谨。对于政治人物进行心理分析时,又难免受到政治立场的干扰,比如参加那场调查的精神病专家当时大都持自由派立场,本能地会站在强硬保守派老高的对立面。这一条款因为是在老高的官司背景下产生的,因此被人们戏称为“高德华规则(Goldwater Rule)”。

  50多年过去了,今年共和党又冒出一个类似老高的总统候选人,再度引起人们类似于当年的疑问。首先,就有许多媒体主动找到精神病学家要求对老特进行精神状态分析,有些专家诸如哈佛大学医学院前院长佛莱尔(Jeffrey Flier)教授以及西北大学的麦克亚当斯(Dan McAdams)教授都曾经公开地就有关话题发表过意见。更有一些专家出于“忧国忧民”的情绪,自动地发出声音,试图影响选情。明尼苏达大学的多尔蒂(William Doherty)教授认为老特的所作所为对于整个民主制度是个很大的威胁,于是在网上发表一封公开信,谴责“特朗普主义”,获得了几千名精神健康专家的签名。

  民主党的候选人希拉里更是在群众集会上公开表示应该由精神病学家来给老特做一个诊断。面对各方的推波助澜,APA现任会长奥昆多(Maria A. Oquendo)博士特意撰文提醒各位同仁尽管现在处于信息时代,要获知政治人物的许多信息易如反掌,但是毕竟这样获取的信息仍然不够全面,仅仅根据媒体报道对他们的心理行为“望、闻”,而不当面“问、切” 就发表分析意见只会容易让真正的病人对这一行业的专业性失去信心,因此在没有面对面问询检查的情况下就发表意见是缺乏职业道德(unethical)、不负责任(irresponsible)的行为。于是,精神病学家能否就政治人物的精神状态发表意见再度让专业人士分为两派,成为激烈争论的话题。

  然而,政治心理学(Political Psychology)自从巴黎公社、普法战争时期诞生以来,到现在已经成为比较成熟的交叉学科。政治学家、心理学家(psychologist)们早就习惯于从心理学、社会学的角度来研究信仰、动机、认知以及行为态度如何影响群体以及个体的政治行为,并且把建立起的理论应用到领导力、政策制定、战争等暴力行为乃至投票行为等研究领域上去。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于2013年就曾经发表一个研究报告,把历任总统按照自恋程度做了排队,并且着重分析了具有自恋特征的人担任领导职务的利弊因素。艾默瑞大学(Emory University)也进行过类似的研究。这应该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研究课题,因为一个人要牺牲许多隐私、站出来“为人民服务”还得备受指责,不具备强烈的自恋倾向是做不到的。而了解具备这样心理特征的人在掌握权力后,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就可以为制度的进一步完善提供根据。

  了解了这一背景,就可以理解对于政治人物进行心理分析,永远都拥有市场,无论是媒体评论员还是学术研究人员对于政治人物的一些行为很自然地想从心理角度来分析。说来并不奇怪,领导们长期从事的是一个“明枪不易躲、暗箭更难防”的职业,整天处于算计别人又要避免被别人算计的压力之下,难免生理、心理出现不健康的隐患。历史上,这方面的事例似乎层出不穷。

  1972年,民主党的副总统候选人伊格尔顿(Thomas Eagleton)就出现过行为异常现象,后来被揭露出他曾经三次因为精神压抑(depression)而入院接受电击治疗的实情,最终不得不退出选举。平时看上去成功的政治人物,也会因为不良的心理倾向而影响自己的政绩或者名誉。根据已经披露的白宫录音资料,历史学家、政治学家们大都同意尼克松就是个狂想症患者,而正是这个心理缺陷葬送了他的总统生涯。90年代后期,所有的人都会好奇为何克林顿总是习惯性撒谎,并且好色得无以自拔,以致自己差点被赶下台。即使是向来被认为最伟大的总统之一的林肯,在学者沈克(Joshua Wolf Shenk) 10年前大受欢迎的一本专著里面,也被条缕细致地分析得出结论其实是个严重的忧郁症患者。

  这大概也是高德华规则制定50年来从未真正地认真执行过的原因吧,或许APA的本意就是只要不在选举期间引发争议,它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心理特征对于政治人物的行为、决策具有重要影响这个观点看来已经得到各方认同,因此有时这方面的研究就可以上升到国家利益的高度了。乔治华盛顿大学的珀斯特(Jerrold Post) 教授就曾经在90年代研究过萨达姆•侯赛音的心理特征,并且就此在国会听证会上提供过专家意见,而近年来他从自恋、边缘人性格(borderline personality)等角度去探索恐怖分子行事方式,开辟了打击恐怖主义研究的新领域。当年,他的研究报告《萨达姆•侯赛音的心理档案》(A Psychological Profile of Saddam Hussein)发表后,APA 曾经接到过投诉,有人认为他违背了高德华规则,老珀回应道他的研究并不是“精神病专家意见(psychiatric expert opinion)”,而是“政治心理学档案(political psychology profile)”。

  由老珀的回应,可以看出有一个捷径可以绕开高德华规则,这也正是许多精神病学家采用的方式:当被问及某某政治人物是否患有某种精神疾病的问题时,他们不是直接给予答案,而是详尽地分析该种疾病具有的常见症状,这样受众可以自然而然地自己获得答案,而这些专家们看上去又没有违反规则。

  如果仔细研究当初法院对于老高诉讼的判决,也可以看出法律其实并不禁止专家们对于政治人物进行精神或者心理分析。法院之所以判决媒体一方败诉,是因为《事实》杂志为了追求轰动效应,在题目中刻意点出有一千多名精神病学家认为老高不适合担任总统,却故意忽略当时的调查是在一万两千多名专家中进行,只有两千多名专家回复了调查,其中有许多明确表示已有信息不足以做出判断。在报道中,该杂志还在引用某些专家的意见时,故意捏造或者篡改原话,这样其恶意诽谤的意图确凿。但是,法院强调的是报道故意失实,因此对于老高提出的赔偿要求只是做出予以一美元补偿的判决,但是对于杂志和出版人的惩罚性罚款却有七万五千美元。

  向民众公布政治人物的健康状况向来都是遵守“绅士原则”,即基本上是在自愿的基础上。只是到了1955年艾森豪威尔休假期间心脏病突发,才由于老艾的坚持而形成先例。2008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公布了自己的健康报告,详尽得长达1000多页,更是起到一个表率作用。前几个星期,希拉里因为被迫公布自己曾经被诊断出“肺炎”的事实而导致民意下滑,也说明现在民众对于政治人物的信息要求越来越高。

  这也符合常理。毕竟即使是一家上市企业的领导人都必须随时公布自己的医疗诊断信息,作为世界上超级大国的CEO,更加应该遵守这些治理(governance)的基本原则。

  只是现在,人们对于健康信息的需求主要还是集中在生理健康上面,相信总有一天,民众也会提出了解政治人物心理健康的要求。

  作者为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王永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全选

新闻订阅:订阅后,一旦财新网更新相关内容,我们会第一时间通过发邮件通知您。

  • 收藏
  • 打印
  • 放大
  • 缩小
  • 苹果客户端
  • 安卓客户端
财新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