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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中成长”的美联储:耶伦走后会怎样

2017年07月17日 14:3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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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伦之后谁来接任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他愿意继续在秉持专业的基础上沉着应对各路政治压力,美联储的地位就会继续不可动摇
吴谦立

财新网“大谦视界”专栏作家。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出版过《公司治理:建立利益共存的监督机制》和《公平披露:公平与否》,以及译著《财务骗术》《拯救日本》《社会关系》,在《中国改革》等杂志上发表过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方面的评论文章,在哈佛大学、马里兰大学有过讲座性授课

  【财新网】(专栏作家 吴谦立)美联储现任主席耶伦的主席职务明年2月就要到期,因此,她是否连任现在逐渐成为话题。尽管她上任以来似乎干得还不错,大多数经济学家都认为她能够连任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从上星期国会汉弗瑞-霍金斯听证会上的问答,似乎可以看出这个希望不大。当共和党达菲(Sean Duffy)众议员询问她是否认为这是她最后一次听证时,她简单地回答道她的任期明年2月到期,所以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在参议院听证时,当耶伦被问到类似问题时,她表示如果特朗普咨询她是否留任的话,她还没有考虑好。这说明特朗普还没有按照惯例开始正式考虑后任人选,耶伦连任的门还没有完全关上,但是按照特朗普“以国为家”、喜欢任命亲信的特点,她的希望不是很大。上星期,有传言流出,说只要现任经济委员会主席科恩(Gary Cohn)愿意,他立即会被提名为下任美联储主席。很显然,试探性气球已经放出,就看外界反应了。

  如果科恩出任美联储主席一职,这将会打破过去40多年来的习惯,首度出现一位非经济学家背景的人担任该职。但是,其实更让人惊讶的是,从目前台面上其他几个最有希望担任下任主席的人物来看,除了排在后面的斯坦福大学泰勒(John Taylor)、哥伦比亚大学胡巴德(Glenn Hubbard)是经济学家外,看好程度仅次于科恩的前任理事瓦什(Kevin Warsh)、现任理事鲍威尔(Jerome Powell)都是律师兼银行家背景,而其他的如美国合众银行(US Bancorp)董事长戴维斯(Richard Davis)、前匹兹堡国民银行(PNC Financial Services)劳尔(Jim Rohr)及其他几位企业界人士更是职业银行家。

  这样的候选名单反映的不只是特朗普个人的爱好,还体现了近年来普通民众对美联储巨大不满的社会背景,在政治人物对于美联储态度上的反映。

  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美联储打破多年的惯例,从法律中找出许多依据并据此和财政部密切配合,救助多家超大型的金融机构,稳住了当时面临崩盘的金融系统。但是,这些举动看在那些因为危机遭受损失的民众眼里,都是偏袒华尔街的证据。由此,产生了“占领华尔街”的大规模行动,进而造就了极右的茶党崛起。

  与此同时,美联储采取激进的宽松货币政策,不仅迅速将短期利率降低到零,并且按照伯南克多年来的信条,启动多轮量化宽松。当它启动第一轮量化宽松时,虽然还有少数反对声音,认为这是货币政策跨界做了财政政策的事,不过毕竟当时经济还很脆弱,大多数企业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反对声音很弱小。但是,到了后面几轮,即使是金融企业也都逐渐缓过劲来,开始抱怨低利率带来的不利影响,以致于后来反对声音越来越大,特别是右派人士完全是公开叫板了。

  这样的“好心不得好报”,在一定程度上和美联储自身的一贯作风有关。按照德意志银行经济学家斯洛克(Torsten Slok)的统计,美联储雇佣的具有博士学位的经济学家占所有雇员人数比例自成立以来一直节节攀升,如今已经占据了将近60%。旧金山分行行长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 前几个月在一次公开演讲中,仍旧自称他们这些美联储领导就是一群“书虫( nerds)”。

美联储

  在民众心目中,这个机构作风神秘,喜欢大量运用枯燥乏味、无人能懂的学术模型,由一群未经选举的技术官僚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却操纵着芸芸众生的命运。

  当时的伯南克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危机爆发后不久的2009年,他多次打破常规屡上电视访谈节目并且像政治人物一样和普通民众采用“市政会议(townhall meeting)”的方式见面,用贴近民众的词语解释货币政策的功用以及发生作用的渠道,甚至让CBS电视台跟踪采访他回家探亲的旅程,通过这样的“真人秀”试图告诉民众像他这样貌似神秘的官员其实也是劳动人民中的普通一员。

  但是,他的一番苦心似乎没有取得多少效果。2010年年底,彭博通讯社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民众中间对于美联储存在巨大的不信任。虽然伯南克本人获得34%的支持率,略超25%的反对比率,但是54%的民众认为美联储的政策对于经济无益,大约有两成的民众不分党派都一致认为应该取缔美联储。

  在这样的民意背景下,政治人物自然要闻鸡起舞、表演一番了。其实,早在金融危机爆发时,各位议员就已经意识到政治表演的机会来临。当伯南克和财政部长保尔森(Hank Paulson)赶赴国会向两党领袖们解释准备救助AIG采取的措施时,虽然议员们很明显都明白需要迫在眉睫地立即采取行动,但是民主党领袖里德(Harry Reid)参议员还是明白无误地表示美联储和财政部需要就此承担完全的责任——国会议员不会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示支持的态度,虽然后来宣布向金融行业实行全面救助方案时,这些议会领袖们当仁不让地站在镁光灯前侃侃而谈。

  等到金融危机平息下来时,许多政治人物加入了普通民众指责美联储的行列。尽管私下里和伯南克关系融洽,也多次交流过对经济形势、货币政策的看法,但是以共和党领袖博纳(John Boehner)为首的四位众议员还是发表公开信,要求美联储“停止对美国经济的过度干涉(resist further extraordinary intervention in the US economy)”。虽然伯南克于2010年初通过了参议院对他连任主席的审核,有几位参议员私下给他打电话表示投票表决时,他们不得不出于政治上的原因投下反对票。这些议员加以推脱的“政治原因”不无理由,当初公开支持银行救助计划后来又支持伯南克连任的共和党参议员贝内特(Bob Bennett)随后在自己的连任竞选中就失去了议员的宝座。

  即使是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经济出现的是一个虽然缓慢但却还算是逐步改善的增长轨迹,但这仍然没有抚平共和党的批评声浪。2012年的总统大选中,参选人之一、前众议院议长金里奇(Newt Gingrich)把伯南克称作美联储历史上最危险、最以权力为中心的主席,表示他上台后会立即解除后者的职务。另一位参选人、德克萨斯州州长佩里(Rick Perry)则把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称为“近似于叛国(almost treasonous)”的行为。到了去年的大选,各种要求审计美联储货币政策乃至直接关闭美联储的声音更是许多参选人不加思索的态度。

  与此同时,各种议案被提上台面,要对美联储进行改革。当时还是众议员的现副总统彭斯就和参议员考克(Bob Corker)提出议案,要把美联储的双重目标修正为专注于物价稳定。

  虽说这几年,主要呈现出的是右派人士对美联储表达不满,但是实际上攻击美联储并不是某个政党的专利,左右两派都“战功累累”。只不过,它们各自的着眼点不同——民主党通常是在利率比较高的时候,向美联储施加压力要求确保失业率的下降,而共和党则更多地是关心通货膨胀得到扼制,这两种情况许多时候是互不兼容的,因此有时会出现一党批判美联储时,另一党则采取维护的立场。

  当初美联储刚成立时,主要功能是支持财政部的工作,充其量是个财政部的小跟班,但是自那时起就得饱受各路政治人马的攻击,除了我们以前说过的总统等行政部门的权力人物会时时干预之外,更要应付议员们的压力,尤其是每次大的经济衰退发生后,议员们都会利用各种机会把责任怪罪到美联储的头上。1921年7月,当初积极推动联邦储备法案的欧文(Robert Owen)参议员就在《纽约时报》上面发表公开文章,表示美联储是全世界最庞大的金融力量,但是却没有履行应有的职责,反而把权力让渡给商业银行。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Committee on Banking and Currency)原主席麦克法登(Louis McFadden)在1931年失去主席的位置后,更是认为美联储实际上由华尔街和欧洲的银行财团操纵,故意策划制造了大萧条。

  1937年,初入政坛不久的帕特曼(Wright Patman)众议员,一度想提出要将美联储各个分行国有化的议案,并且让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主席也加入联邦公开市场操作委员会(FOMC),还发誓要发动每个议员都支持这项议案,只是后来有人提醒他鉴于商业银行虽然拥有美联储的股份却不控制整个储备系统的运作,而他这样做并不会增加政府的权力才作罢。

  1975年,美国面临严重的经济衰退,同时由于石油价格不断攀升带动通货膨胀,造成经济滞胀的局面。这之前,美联储降低了货币供应的增长,以应付通货膨胀。议员们认为通货膨胀和经济衰退都是美联储的错,于是众议院通过立法“要求(request)”美联储把当年上半年货币供应增长率维持在6%的水平,如果做不到,必须立即向国会报告。当时的美联储主席伯恩斯(Arthur Burns)在听证会上告诉众议院的银行委员会,如此立法详细规定货币供应会给经济带来灾难性的严重后果,也会给美联储在国际形象带来不好的影响,因为眼下的问题不是货币供应的缺乏,而是人们由于缺乏信心而持币观望。然而,议员们仍然继续推动该项法案,并且利用媒体宣称美联储的雇员个个都不食人间烟火,因为他们得到了超乎任何其他联邦雇员难以想象的福利而从不体察民间疾苦。这时已经出任众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的帕特曼还在一次听证会上对伯恩斯吼叫道,“请你给我一个你不会被关进监狱的理由!(Can you give me any reason why you should not be in the penitentiary?)”

  曾任约翰逊政府副总统的汉弗瑞(Hubert Humphrey)参议员进一步想提出议案,将美联储总行理事的14年任期减半,以提高任何一任总统能够任命多数理事从而更能影响货币政策的可能性,这样“让美联储对于人民的意愿更加有所回应,不再扮演金融领域里面大祭司的角色(make the Fed more responsive to the will of the people and less likely to act like the high priest of finance)”。这种要加强政府权力的想法自然会得到其他政客的响应。众议员米切尔(Parren Mitchell)就提议要让美联储主席的任期与总统任期更加合拍。最终博弈的结果是1975年国会通过决议,指示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操作必须有利于长期利率的平稳(moderate),并且要求美联储每六个月向国会汇报一次货币政策的进展。

  汉弗瑞参议员和霍金斯(Augustus Hawkins)众议员后来联手合作,于1977年提出法案要求货币政策必须以降低失业率为目标,最后修改的版本要求把失业率目标定在4%。政治人物们认为要实现这个目标,一个游离于政治运作过程之外的中央银行是无法做到的,因此结论还是必须“加强中央的领导”。所以,在该法案的最终版本里面,给美联储设定了沿用至今的双重目标——维持经济增长的同时控制通货膨胀,并且重申1975年国会关于美联储必须每年两次向国会报告货币政策实施情况的要求,这就是现在每年2月和7月的汉弗瑞-霍金斯听证会的由来。

  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政治学教授拜恩德(Sarah Binder)通过研究发现,批评美联储是国会议员逃避经济衰退责任屡试不爽、久经考验的手段。历史上,每次发生经济衰退后,议员们都会首先把责任怪罪到美联储头上,然后提出各种“改革”议案,最终的结果却往往是赋予美联储更大的权力,其中一个原因是只有这样,才能在下次经济危机再度出现时,议员们可以更有理由大义凛然地指责美联储。

  100年前美联储成立不久,当时的第一批理事曾经向威尔逊总统抱怨说国务院的礼宾专家把他们在社交场合安排到最后的序列,显得不够重视,老威不以为意轻蔑地回答道美联储“可以紧挨在消防部门后面(they might come right after the fire department)”。即使是20世纪50年代,美联储和财政部达成协议,取得独立运作的地位之后,60年代绝大多数的美国人依然认为总统是自然而然的经济舵手。这么多年来,当初的小跟班已经成长为经济政策方面理所当然、尽人皆知的最有权力的部门,而这一路却是在各路政治人物的“隆隆炮声”中走过来的。这里面的根源就在于我们以前说过的历任主席大致上做到了依据专业实施货币政策,因此耶伦之后谁来接任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他愿意继续在秉持专业的基础上沉着应对各路政治压力,美联储的地位就会继续不可动摇。

  作者为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许金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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