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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万人的超大城市到底对我们的心理有啥影响

2017年07月26日 12:0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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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我们认为大城市的生活会使人变得冷漠,但现代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其实是让人变得过分敏感——特别是对负面信息的加工过度,坏的可能性想得过多。显然,身处茫茫人海中产生的孤独感和漂浮感是不利于人的心理健康的
彭凯平
彭凯平,毕业于北京大学、密歇根大学心理学系博士。2008年5月起受聘清华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和首任系主任;2009年入选中组部国家级海外高级引进人才(千人计划),清华大学社科学院学术委员会主席,清华大学伯克利心理学高级研究中心和清华大学社科学院积极心理学研究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幸福科技实验室联合主席。中国北京积极心理学学会理事长和国际积极心理联合会(IPPA)以及国际积极教育联盟(lPEN)中国理事,并担任中国国际积极心理学大会执行主席(2009年至今)。曾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系及东亚研究终身教授,伯克利加州大学社会人格心理专业主任等国际职务。

  【财新网】(专栏作家 彭凯平)最近,网络上的一篇文章——《北京,有2000万人假装在生活》刷爆了朋友圈。赞成者、响应者、认同者、转发者不计其数;同样,反对者、谩骂者、批评者、讥讽者也很多。无论是非立场如何,其实反映出来的都不是什么新问题,只是我们人类社会发展到城市化阶段,特别是超大城市化历史时期出现的一个普遍的现象:喜爱和厌恶兼而有之。在伦敦、巴黎、纽约……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大城市都发生过。

  根据联合国发布的《世界城镇化展望》2014年更新版预测,目前全世界有54%的人口(约39亿)居住在城市,而2050年该比例将上升到66%——城市化是不可避免的历史趋势。城市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它让我们人类能更有效地利用资源,从而使得在人口密集的环境里更容易分配文化、教育、卫生、健康、福利等资源,这也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都愿意推动城市化运动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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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从人类进化的角度来讲,我们人其实无论是大脑结构、生存能力和天然倾向性方面,都还没有完全适应城市化,特别是超大城市的生活方式。人类的先祖几千万年前适应的是野外的游牧生活方式,逐水草而生,居无定所。到了13000年前开始进入农业文明时代,以耕种土地为生,由定居而产生村庄、部落、集市、城镇等群居式的集体生活。但从上个世纪开始,由于工业化和商业的快速发展,人类出现了大规模的造城运动,彻底改变了我们人类的生活方式。以中国为例,到2011年,中国城市人口首次超过农村人口,城市化比例突破50%。但现代意义上的超大城市(2000万以上)的出现却仅仅是过去60年的事情。东京、德里、圣保罗、孟买、上海、北京这六大城市成为历史上的绝无仅有的奇葩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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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样的城市化运动,特别是由此带来的超大城市的生活方式会给人们的心理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几个较新的心理学研究也许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二者之间的关系。

  

  通常我们认为大城市的生活会使人变得冷漠,但现代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其实是让人变得过分敏感——特别是对负面信息的加工过度,坏的可能性想得过多。

  德国心理学家安德烈亚斯·林登伯格(Andreas Meyer-Lindenberg) 及其同事曾经做了一个对比研究。他们让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和生活在小城市里以及生活在乡村的人,在面对同样的社会压力的情况下,看一看他们的大脑对刺激的反应是不是不一样。

  他们邀请了这三组人去心理学实验室参加数学测试;当他们把考卷交上去的时候,都会听到主考老师对另外一个老师抱怨说,这是他见到过的最差的答卷。在被试听到对自己带有侮辱性的评论之后,心理学家对他们的大脑进行了核磁成像的扫描,主要观察两个脑区的活动情况:一个是处理紧张和恐惧信息的杏仁核,另一个是管理杏仁核活动的内侧前扣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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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2是杏仁核,4是前扣带回

  研究者发现: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对这样的压力事件反应更加强烈、更迅速,他们的杏仁核更活跃;生活在小城市的人反应次之,生活在乡村的人反应最弱。更加有意思的是内侧前扣带回的活动:小时候在乡村长大的孩子内侧前扣带回活跃度低,而城里长大的孩子内侧前扣带回活跃度更高;但这二个脑区的联系不稳定,问题是这种不稳定的联系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特殊症状之一。

  当然,我们还不能因此而得出“生活在大城市会让人心理变态”的结论,但根据荷兰心理学家亚普·潘恩(Jaap Penn)的调查,相对于小地方,大城市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小城镇的两倍,焦虑症增加21%,情绪失调增加39%。显然,身处茫茫人海中产生的孤独感和漂浮感是不利于人的心理健康的。

  

  英国国王大学的心理学家海伦·费希尔(Helen Fisher)和美国杜克大学的心理学家坎迪斯·奥杰斯(Candice Odgers) 调查了2232个双胞胎,想看一看小时候在城市或者乡村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双胞胎,他们的心理问题是否有什么不一样。研究结果表明,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在12岁之后患各种心理疾病的比例是农村孩子的两倍以上,他们所接触到的负面社会环境和经历也远远多于从农村成长起来的孩子。显然,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容易产生或养成抑郁、紧张、焦虑、吸毒等不良的健康行为和习惯。

  

  美国洛杉矶大学心理学家帕特里夏·格林菲尔德(Patricia Greenfield) 曾经利用谷歌平台搜集了人类200多年来的各种出版物,通过大数据分析发现,由于乡村生活的生产方式、简单科技和紧密的部落联系,使得生活在乡村的人对权威更加尊重,更加强调责任。而在城市环境里,由于财富的增加和教育水平的提高,复杂技术和商业的快速发展,使得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更加强调个人选择、物质享受和财富积累。格林菲尔德比较了美国社会的城市和乡村的变化发现,从上个世纪20年代开始的美国城市化运动,使得越来越多的人追求利益、追求享乐和物质倾向。个人主义的价值理念,如自由、自我、独特、获得等相对受到更多的欢迎。

  那么,如何应对超大城市对于我们人类心理的影响呢?我个人认为,积极的心态和科学的心理学知识肯定是有所助益的。

  1、先找到自己的平衡点

  我们需要意识到,任何环境对人的影响都不单纯是由环境所决定的,也不完全是由个人所决定的,它往往是二者之间交互作用的产物。当我们认识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交互作用的结果,我们就不会过分依赖环境的改变或者是个人的改变,而会去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平衡。去发现和利用大城市带给我们的福利——丰富的文化生活、更多的教育机会、充足的医疗和健康服务,以及财富积累的机会,我们就会得到小城市生活得不到的享受。

  2、寻找生活的意义

  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心理保护机制。理想、爱情、事业是意义感的重要来源——因为有理想,有大志向,我们更能够宽容短暂的失落、挫折,甚至痛苦;寻找和发现爱情,这个城市就成了我们的家;而有了事业和成就,这个城市相对容易成为我们的归宿——我们要尽量去多做自己感兴趣的、有快乐感和成就感的事情。

  3、多亲近大自然

  多接近绿地、花草、公园等地方,能够激发人类大脑原始的田园生活的基因。已有的研究发现,欣赏绿色的大自然景色4分钟,大脑就会产生令人愉悦的神经递质多巴胺。因此,城市规划中的绿地和公园不仅仅是美的点缀,更是我们城市生活必不可少的重要标配。我甚至觉得中国应该推动重归乡土的运动,让那些有能力、有实力的富裕人士重新回归田野生活,不要去挤占城市的公共资源,这样不光能减轻我们城市生活的拥挤和住房的竞争压力,还能够改善中国乡村的贫瘠和单调。城市和乡村,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何乐不为?

  作者系清华大学心理学系主任、国际积极心理学会中国理事,个人微信公众号“彭凯平”。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邱祺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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