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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接替耶伦,有那么重要吗

2017年09月18日 14:2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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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之所以如此关注,是因为国会放弃了财政政策,但人们有些过度担忧了
吴谦立

财新网“大谦视界”专栏作家。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出版过《公司治理:建立利益共存的监督机制》和《公平披露:公平与否》,以及译著《财务骗术》《拯救日本》《社会关系》,在《中国改革》等杂志上发表过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方面的评论文章,在哈佛大学、马里兰大学有过讲座性授课

  【财新网】(专栏作家 吴谦立)美联储现任主席眼看就要任期结束了,可是总统心目中的后任人选到底是谁还没有音信传出来。市场在翘首以盼的同时,也就紧张地催生了许多传言。刹那间,华尔街许多人士仿佛都摇身变成了消息灵通人士,关于现任主席是否愿意留任以及其他都有哪些候任人选的各种说法漫天飞舞。

  市场总体上是希望现任主席留任,毕竟是久经考验的老干部了嘛,而且在短短四年中已经充分显示了杰出的政策驾驭能力,控制货币政策的手法和以前相比也有所创新。可是,主席是“前朝”的民主党任命的,前面任期内的所作所为也可以解释为认准了一个死理一意孤行,造成了巨大的政治成本,这让总统很生气,因此其能否留任就增添了几分不确定性。但由此,主席的公信度却是建立起来了,赢得了市场的信心。

  传闻中的可能人选里面,即使是最具资格、最有可能接任的人选,也显得经验不足而且有些过于被某个意识形态“绑架”,似乎难以真正做到政治中立,而不像现任主席那样能够在对经济学和市场深刻理解的基础上灵活应用。

  人们的焦虑是很明显的,不断有人警告市场价格对于总统在任命人选事情上犯错的概率还没有足够地反映出来,也有人不断质疑为什么总统迟迟不做决定。市场之所以担忧后任人选,是因为人们揣度虽然经济已经早就进入上升阶段,不过由于刚刚过去的经济危机属于战后最严重的一次,而且还记忆犹新,总体信心还很脆弱,如果这个敏感时代上来一个新手,还需要一个和市场磨合、边干边学的阶段,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就会把得来不易、小心呵护的牛市一下子摧毁殆尽。因此,市场常常因为现任主席能否留任或者最可能接任人选的谣言而上下波动。

  要说犯错的概率,确实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其他不说,单单是对于美联储前一阵的做法,政坛就存在不同的声音,一些政治人物公开地要求现任主席早早辞职“以谢国人”,一些议员更是提出议案要进一步限制规范美联储的权力,虽然最终没有通过,但是很明显,不喜欢美联储的人为数不少,而且一直在虎视眈眈地寻找一切机会。因此,这个时候的美联储主席不仅要有经济学的素养,也要有政治情商,知道如何应付政治人物的明枪暗箭。

  本届总统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政坛的一个异类,竞选时在对外政策上常常语出惊人,给人莽撞的感觉,个人生活上还离过婚,只是靠“前朝”执政党的候选人极不受欢迎才当选的。但是,即使上台时接手的已经就是极高的财政赤字以及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政府债务,却仍然念兹在兹地要大幅度降税,同时又要大幅增加军事开支。他的形象完全就是一个牺牲普通美国人经济利益而为少数富豪服务的人,因此他的支持率已经跌到35%左右而反对他的选民比例已经远远超过一半。在这种情况下,市场普遍认为,为了今后能够连任,他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过于从政治层面考虑,任命一个自己信得过的新主席。

  说到这里,你一定认为我这是在说现在的特朗普如何决定谁来接任现任美联储主席耶伦。是有些像,不过我这里描述的是1983年6月里根总统决定谁来接替时任主席沃尔克(Paul Volcker)的前夕。历史似乎确实是在重复——不过也不是完全简单地复制,那时有一个普遍认同的想法和现在完全相反,就是美联储主席必须充分显示一个管理者的能力,仅仅凭借经济学家的专业训练和职业经历是远远不够的,毕竟主席必须管理那么庞大的一个机构,还必须身手矫健地应付各类政治压力,所以最可能的候任人选之一格林斯潘似乎在这方面有缺陷,有些书生气。

  最终,就在沃尔克期满不到两个月的6月19日,里根出人意料地在星期六广播谈话里面宣布沃尔克连任,市场由此松了一口气。四年后沃尔克再次任满的时候出于家庭责任需要而辞职“下海”赚钱,才由格林斯潘接盘,由此才开创现在这个似乎只有经济学家才能担任美联储主席的时代。

  事过35年,我们又好像回到当年苦苦等待后任人选宣布的场景。人们对于货币政策制定者如此看重,是因为货币政策目前似乎已经成为唯一能够发挥作用的工具。当初小罗斯福实行新政,带动美国走出大萧条的困境。50年代初,艾森豪威尔遇到经济衰退的时候,使用罗斯福的故技,以建设全国性的高速公路网为手段,通过积极的财政政策刺激经济战胜了短暂的衰退。于是,政府就有了干预经济的合法借口,财政政策也就成为政客们争夺的舞台,只要有机会,右派就大义凛然地要求减税,左派则充满爱意地呼吁增加政府支出扶助穷人。

  但是,好景不长。随着越南战争的旷日持久以及约翰逊在位时推动“伟大的社会(the Great Society)”运动,联邦政府的财政赤字不断攀升,也就越来越成为政治攻防战的议题。由于财政政策的任何改变都需要国会审核通过,这就成为一个复杂而争斗激烈的过程,而且因为政治运作全程介入,所以充满了不确定性。

  即使是八年前美国还深陷金融危机之中时,奥巴马刚上台就利用政坛蜜月期,像现在的特朗普一样以需要大幅更新基础设施为理由,提出要大规模增加政府支出,最终也只是在国会通过了一个7000亿美元的刺激方案,而且即使这个方案在后面三年里取得了一定成效,再想通过新的方案却完全失去了可能。这样,政治斗争客观上已经使得国会放弃了财政刺激的责任,带动经济的所有压力都集中到了美联储的身上,尽管货币政策无法解决生产率的提高、劳动力的结构性失业等外生问题。

  作为一个始终具备而且还不断创造争议的总统,特朗普似乎向来在用人上“任人唯亲”,让人们为谁来接棒多了一重忧虑。不过,仔细考察美联储的运作,也许可以得出人们有些过于担心的结论。

  从美联储的法定职能来看,它的主要职责是:决定货币政策以实现国会设定的双重目标,通过积极观察全球金融市场提升金融系统的稳定性并将系统风险最小化,确保各个金融机构的安全性并观察它们各自对于整个金融系统的影响,增强银行系统交易结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提升有关消费者金融业务的保护和监管。

  这里面所有的监管以及风险控制功能正如现在的下任主席可能候选人之一沃什(Kevin Walsh)所言,本来就是完全没有政治独立性可言的,能够自由发挥功能的余地有限,因为它的作为都必须仰赖国会通过的有关法规。它也许可以在法规的制定过程中发挥一定的作用,但是对于已经通过的法规它只能在国会密切监督下面严格执行。因此,它能够完全独立发挥专业作用的只有货币政策,而在这方面,至少从历史上看,它似乎还表现不错。

  BBVA的前经济学家苏雷兹(Julio Suarez)依据从1937年到2013年10月货币政策委员会所有成员的投票记录,通过统计手段为所有人建立一个“货币政策的政治倾向(monetary ideology)”指标,用来衡量这些成员对于宽松的货币政策或者通货膨胀的接受程度。他发现在任何一个时间点,货币政策委员会的平均倾向值与当时的通货膨胀以及所谓的“产出缺口 (output gap)”的相关性非常密切,至少具有统计上的显著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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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说,至少从历史上看,货币政策委员会确实是大致上从经济的实际情况出发做出决策的,换句话说,美联储基本上客观地让宏观经济的走向主导了货币政策。我们以前说过,通常民主党的一般政治人物在意的是失业率,而共和党则更多关注通货膨胀。但是,这个一般的政治倾向并没有妨碍民主党出身的沃尔克前所未有地一度把短期利率提升到20%以上,从而铁腕地压制住一度看似无法控制的通货膨胀;而共和党人伯南克却不仅创造历史地把利率压低到零,而且通过采用数量宽松的创新手段,进一步推动宽松政策,目的就是迅速有效地压缩产出缺口。

  与当今政坛极端化的现象相比,货币政策委员会成员之间的投票记录相对显得要左右和谐得多。这一点,我们以前也分析过,美联储长期以来形成了一个“书虫(nerd)”文化,是一个建立在数据分析基础上的机构。它的日常管理也是通常通过各个专门委员会进行,每个委员会虽说至少有两名理事参加,但仍然主要是依据职业公务员的专业分析做出决定。

  在货币政策的决定过程中更是尽可能地在立场宣示上面表现一致,即使货币委员会各个成员之间观点相差迥异,但是通过事先和职业经济学家们充分沟通,以及讨论表决时依据的职业公务员们准备的信息资料和分析报告,各种观点可以得到充分的机会互相交锋。这个过程中,美联储主席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选择政策声明中的遣词造句,使得各方都能大致接受,这样互相妥协的动因就是尽可能地减少错误,利用集体的智慧达成最优的决策。正因为每次决策都是严格遵守这样的流程,即使议会的党派斗争使得其总行三名理事的空缺长期无法填补,创造了历史之最,美联储仍然在总行只有四名理事的情况下,成功地应付了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不仅既严格又灵活地遵照法律规定,及时出手拯救了濒临崩塌的全球金融系统,还通过积极的货币政策逐步主导美国经济走出衰退。

  “小苏”另外一个有趣的研究就是把历史上每个货币政策委员会成员的货币政策立场与当初任命他的总统政治党派相联系,发现这里的相关性从统计意义上看并不显著,民主党总统任命的成员也许平均而言对于通货膨胀的接受程度更高,鸽派的立场略微明显,但这里的差别很有限,而且即使他的结论成立,其实后面还有一些其他因素,这里暂且忽略不谈。

  美联储能够取得并维持这样的专业性,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于它并不直接对选民负责,鉴于其高度的专业性,国会对它的控制也有限,因此绝大部分的责任都明确地落在它的肩膀上面。这样,每任主席都必须考虑历史会如何评价他的表现,而这里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他能多大程度上独立于总统的控制。因此,沃尔克虽然由卡特任命上台,却在卡特的任期内曾经以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利率提升了7个百分点。老布什把自己连任的失败归结为格林斯潘拒绝更加迅速地降息造成了1992年选举时期的短暂衰退,几年后还耿耿于怀地公开在电视上哀叹“我任命他连任,他却让我大失所望(I reappointed him and he disappointed me)”。

  至于特朗普的任人唯亲倾向,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他在美联储主席的任命一事上还是有所约束的。首先,所有可能的提名人选在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之前,都必须在内部通过经过科恩和姆努钦的考察,之后还需要经过参议院的审核。更重要的是,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建立在公信力的基础上,过于政治化的任命只会让货币政策失去应有的效力,那时即使想讨好总统也无能为力,这应该不是特朗普希望看到的局面。当初,里根同意让沃尔克连任,就是因为他身边的幕僚以及国务卿舒尔茨等人说服他,只有沃尔克才具备市场的信任。这样,里根在这件事上不得不抛弃个人成见,从自己的连任大局出发。

  过去100多年的历史,美联储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构逐步演变成为一个具有超级影响力的机构,同时它的高度专业性又使得它充满了神秘性,也使它成为一个最容易被误解的机构。历史经验表明,分析美联储行为时很容易陷入神秘主义,但是最好的办法还是客观中立的分析。

  作者为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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