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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威尔会重蹈格林斯潘覆辙吗

2017年12月05日 10:1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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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确实对于银行监管缺乏应有警惕,将是鲍威尔悔之不及的一个阴影
吴谦立

财新网“大谦视界”专栏作家。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出版过《公司治理:建立利益共存的监督机制》和《公平披露:公平与否》,以及译著《财务骗术》《拯救日本》《社会关系》,在《中国改革》等杂志上发表过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方面的评论文章,在哈佛大学、马里兰大学有过讲座性授课

  【财新网】(专栏作家 吴谦立)前面说过鲍威尔(Jerome Powell)是目前政治现实下出任美联储主席的最优选择。

  就在参议院开始审核他的任职资格时,共和党在参议院的领袖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已经明确表示会支持他,当初投票反对过他出任美联储理事的四名共和党议员,比如银行委员会主席克拉珀(Mike Crapo),也表示当初的反对是对奥巴马政府以及美联储实行量化宽松政策的抗议,现在只要鲍威尔表示将来不再动用量化宽松这样的手段就会转而支持。因此,上星期二的听证会上总体气氛比较轻松,共和党议员们固然基本上行礼如仪,民主党议员里面除了华伦(Elizabeth Warren)参议员一再在核心议题上面步步紧逼外,也许相关的货币政策以及金融监管议题过于专业,议员们真正内行的不多,质询时的问答主要只是想在电视镜头前刷存在感。同时,鲍威尔的目的在于通过审议,因此选择走安全策略,尽可能在回答中避免发生争议,整个听证会总体上波澜不惊。

  不过,鲍威尔的一部分回答还是让市场上某些人士感到担忧。他原先被普遍认为是美联储现有思维方式的延伸,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人选。星期二的听证会,他确实在货币政策上面延续了一贯的内容,但是在金融监管方面,却给一部分人其世界观和特朗普更相似的印象,让这些人觉得他似乎是准备代表华尔街进行游说。因为在以前的公开场合,他着重强调的是会维持多德-弗兰克(Dodd Frank)改革的核心。在听证会上,他则表示要对现行的监管制度进行改造,在保留改革核心的同时降低监管成本放松监管负担。在被问到目前华尔街的大银行里面是否还存在太大以致不能倒闭的银行时,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他的这个观点似乎与他在美联储的其他同事以及其他监管机构的观点相左。

  相比较而言,虽然耶伦也在监管议题上面比较乐观,但只是表示美联储通过提高资本要求(capital requirement)降低杠杆在监管大银行、防止它们倒闭方面已经取得长足进步,从未直接表示过问题已经完全得到解决,相反倒是一再提醒不能让2008年的风暴重演。

  那么为什么鲍威尔会这么表态呢?也许他只是想向外界为美联储表功。确实,所有的大银行目前都已经通过美联储的压力测试,也都按照要求递交了“生前遗嘱(living will)”,公布一旦银行出现倒闭危机时的应急措施,但是不要忘了最大的八家银行的遗嘱尚未通过美联储的审议,仅仅这一点就不能说已经完成了对金融系统风险防范不足的修复。

  放在更大的背景下面,之所以鲍威尔的这番表态让一部分人忧心,是因为在政府监管的适合度上,目前的政治气氛似乎已经逐渐忘记了10年前金融危机的教训,仿佛又回到金融危机爆发前的时期。企业对政府管得过多的抱怨开始越来越受到关注,去监管的声音越来越强烈。按照保守智库企业竞争力研究所(Competitive Enterprise Institute)的估算,2016年政府各项监管措施给美国商业带来的显性、隐性成本高达1.9万亿美元,远超过3400亿美元的企业所得税。在一项调查中,56%的公司CEO把过度监管视作主要威胁,远超过其他诸如提升网络安全、税率等议题。另一方面,自从卡特以来,每任总统都一再试图降低监管成本,但是实际上每次努力都基本上局限于小修小补,最多只是减少文本作业。因此,特朗普竞选时凭借商人的身份选择减少监管作为诉求之一就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上台后也确实在身体力行地努力。相比于奥巴马时代平均每年出台高达9.7万页的新规定,特朗普上台以来则不断修改、撤销奥巴马时代的政策,迄今出台的新政策为2000年以来最低水平,只有2011年最高水平的40%。

  这一阵上演的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onsumer Financial Protection Bureau)双头局长大戏就是这个背景一个很好的体现。相当程度上出于政治因素,前任局长辞职时利用多德-弗兰克法案(Dodd Frank Act)的一个法条,指定了自己的继任者,一下子挑起了事端。虎视耽耽、处心积虑地想如何废除消费者金融方面监管的特朗普正好抓住时机,立即任命自己的属意人选。这个机构到底听哪位局长的号令,现在就闹上了法庭。就法律乃至宪法的解读,以及政治文化因素来看,特朗普很可能在这件事上会最终赢得法院裁决,因此很可能不久的将来,消费者金融方面也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去监管。如果对于信贷需求方的消费者监管放松了,那么对于供应方的金融机构监管就显得更加重要了。这个时候,鲍威尔对于银行业的承受危机能力的乐观,就不难理解会让一部分人忧心忡忡了。

  9年前金融危机被遏制住后,各方曾经对于危机产生的根源进行过反思。许多人认为美联储应该承担宽松货币政策时间过长、助长了泡沫滋生和加剧的责任。其实,格林斯潘2004年1月就开始准备加息,当时他对住房价格的上涨是否是全国性泡沫还不确定,但这没有妨碍他从2004年6月开始,连续17次的货币政策会议上不断加息,而且货币政策用来控制资产泡沫就过于猛烈,因此本来就不应该在监管层面的手段用尽之前盲目使用。

  值得我们今天认真探索的倒是美联储在监管方面的责任。危机前,当时政坛的主流意见和今天一样,也是倾向于降低规则和监管力度。虽然当时的美联储拥有银行监管以及消费者保护的权力——现在的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彼时就是美联储内部的一个部门,但是我们以前说过这些权力无法独立于政治干扰,小型的社区银行说动政客们推迟了通过对于商业地产贷款的监管指导原则,而次贷(subprime loan)在当时则被赋予帮助低收入人群以及少数族裔实现美国梦的神圣光环,使得有关房屋抵押贷款的规则制定不得不过度小心翼翼。同时,监管体制的碎片化使得同样一家金融企业的不同业务可能处于不同机构的监管,让美联储无法有效监测许多次贷发放机构的风险。而后来在金融危机中扮演一定角色的房利美(Fannie Mae)、房地美(Freddie Mac)等企业背后有整个银行和住房产业的支持,又拥有庞大的政治游说开支,金融危机前在政治上它们是触摸不得的。不过,即使当时要想实施任何新的监管措施都会面临庞大的政治阻力,如果当时格林斯潘能够在监管方面姿态强硬一些,以他当时的声望,还是能够发挥一定作用的,毕竟当时人们即使对于财政政策都愿意倾听他越界的评论。

  而格林斯潘其实对于金融监管的观点并不是外界想象得那样具有单一色彩。虽然他确实更相信市场,和他前任沃尔克相比,他也更愿意接受金融创新产品,但是他对金融风险还是有深刻认识的。他以商业咨询起家,因此显得格外务实并且注重实证证据,对于金融市场的变幻无常也比常人理解得更好,担任主席期间也从未排斥过美联储内部职业经济学家提出的监管主张。与常人印象恰恰相反的是,他不仅从来没有简单地反对过金融监管,实际上他还多次公开地主张要加强监管,甚至曾经对于两房的潜在风险多次发出警告。

  金融危机后,格林斯潘在国会听证会上承认自己对于信用市场的自我约束、自我监管过于乐观。那么当时他为什么没有在这方面有更多的作为呢?有些学者从心理方面分析,认为他从小有个“虎妈”,使得他性格上一直缺乏直接了当地面对冲突的信心,因此当时尽管对于国会对他多次发出的“两房”警告充耳不闻感到十分沮丧,他还是不愿意直接挑战政治主流意见。

  确实在内向、木讷的外表下,格林斯潘其实具有高超的政客生存技巧。自从20世纪70年代进入尼克松政府任职以来,他就能够不断根据政坛的现实调整自己的信条,也能够广结善缘,在关键时刻展现自己的政治能量,这才为自己赢得18年的主席任职记录。但是,我们又很难想象身处如此高位、时时在意自己政治遗产的人,会在明知金融风险的存在而不作为。也许,确实格林斯潘当时就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对于风险防范措施过于乐观。

  那么今天的鲍威尔是不是也同样过于乐观了呢?

  金融危机后的这几年,各个国家在借贷限制等宏观审慎措施方面取得了一定成功,对于延缓有风险借贷的上升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这些措施在最近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的报告中获得赞扬,因为在64个发达与发展中国家里,那些更多运用这个工具的国家实现了更强烈但是波动较小的增长。如果这些措施能够继续保持成功,利率也许可以继续维持较低的水平,以持续支撑经济增长。

  但是,金融行业不仅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也是一个本质上极其不稳定的系统,本质上这个系统的运转有赖于参与者的信心,这样的信心随时可能由于某个特大事件的触发而立即灰飞烟灭。因此监管者必须时时评估金融系统,观测任何可能导致系统性风险的进展。金融危机前的业界共识是资产泡沫无法即时识别,而其带来的后果也只有事后才能清理。但是,现在我们知道,即使事后清理也难以尽如人意。因此,虽然迄今为止在解决金融危机中暴露的结构性问题上面取得不小的进步,但还不宜放松警惕。尤其在美国,金融系统更为复杂,金融机构总体规模已经超过2008年前的水平,最大的三家银行拥有的资产已经超过一年GDP的三分之一,但由于金融监管的责任由好几家机构分别承担,实施有效的宏观审慎工具常常力有不逮。同时,多德-弗兰克法案极大压缩了美联储利用1934年美联储法案中的13(3)条款的空间,美联储很可能已经无法对任何一家证券企业或非银行金融中介发放紧急贷款。因此,下次危机来临时,美联储不能重施故伎,依靠这样的贷款为多家监管机构协调行动争取时间。这一切都说明未来应付危机的局面只会更加严峻。

  金融危机的特点就是事前没人知道下一次危机爆发的源头正在金融系统内部的什么部分繁衍。鲍威尔如果确实对于银行监管缺乏应有警惕的话,那么这种盲目乐观就是一个错误,说不定是将来他挥之不去悔之不及的一个阴影。

  作者为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美国某基金经理,负责全球宏观性投资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刘明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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