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李鸿章的金融课——画说金融史(30)

2013年12月11日 11:09 来源于 财新网
从户部银行到大清银行,否定了传统小官府大自主的经济传统,政府成为金融业的大客户,金融权力也在向政府手中一步步集中
李弘
李弘,资深投行人士,英国剑桥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师从大英帝国史与全球史名家。工作经历包括务农做工,职业生涯主要在中央银行、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领域。喜爱收藏与写作,曾出版《图说金融史》《京华遗韵》等。

  【坐而论道】(财新专栏作家 李弘)中国通商银行成立前后的15年,是中国近现代史上第一段以“改革”彪炳的年代,在政治、外交、经济、立法各个领域,新旧势力剧烈冲突,东西文明争锋斗法。

  改革有三次高潮,首轮刺激来自甲午战败与1895年的“马关条约”,愤怒的学子们为变法“公车上书”,朝廷也出现一批求变呼声。第二轮是1898年,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激励辅佐下,搞了震惊朝野的103天“变法维新”。最重要的一轮发生在1901年到1911年,史称“十年新政”,大清朝廷被迫顺应时势,废科举,兴新学,开民智,申民权,推立法,引西制。到1911年辛亥革命飚发前,中国与现代文明之间的距离似乎是在收窄,两个世纪以来与西方分流的经济演进,也掀动起合流的波澜。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在变革的大背景下,现代金融观念在中国淬炼精进,新银行接二连三建立,辅以一系列的金融立法,铺就了体制建设的基石。

  大清政府对财政金融态度的转变首先来自见识的开通,而这始于一位年高七旬的一品大员,他就是李鸿章。1896年李鸿章到欧洲诸国及英伦的出访,使他见识了金融在西方政经朝野的魅力。

1

  图1:光绪二十二年李鸿章出使的官方照片。

  和清政府中其他地方大员相比,李鸿章的财政金融知识历来贫乏。在1875年的“塞防”“海防”之辩后,左宗棠跑去和汇丰借款,增强了楚军在新疆的防务实力。而李鸿章直到“甲午战争”打起来了,才仓惶想到求借洋人。他的洋务运动投资借款,都是下边人以他的名字鼓动操盘,李鸿章在等靠要朝廷拨款或利用地方税收之外,没有提出过自己的金融主张。在铸造货币增强财力方面,他的“魄力”不及比他年轻14岁的张之洞。后者虽提出过“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宏论,但其货币理论绝对是“中学为体,中学为用”。简单地说,张之洞重复了历代官府贯用的伎俩,铸造份量欠缺的金属钱币强制流通。当时张有一个经济谋士叫陈衍,1890年写了一篇《货币论》, 建议“改铸当十铜元,谓二钱之本可得八钱之利”,张之洞认为是好主意,欣然从之。因此两江湖广造币局滥铸不已,政府中饱私囊,老百姓遭了殃。

  无论是李鸿章,还是制造铸币通胀的张之洞,都代表着大清朝廷中的“有作为”之辈。但对于建立在资本主义原则上的现代财政金融,他们第一是无见识,第二是反应晚,第三是行动缓。从1850年开始,三只有形之手在推动大清政府睁眼见金融,一是建立军事力量的资金需要,二是洋务运动的实业投资,三是巨额战争赔款的暴涨压力。直到第三只手猛击一掌,清廷中有识之人才明白“富国强兵”不能仅盯住军事与实业,必须要睁大眼睛,紧跟全球金银货币的动态。

  2

    图2:1896年李鸿章可能就坐着这样的马车,穿过伦敦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英格兰银行的门前,拜见了现代金融的权力中心。

  这第三只手的一掌猛击,最感疼痛的就是国人深恶痛绝的“卖国贼”李鸿章。1895年,他签署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承诺赔偿日本二万万两白银,以一人之身吞下“弱国无外交”的苦果。1896年5月,李鸿章在日本中枪,老身尚未复原,清廷又降旨派他为致贺俄国皇帝尼古拉二世的正使,出访英法德俄美。头顶大清国头等钦差大臣(特命全权公使)之衔,李鸿章在国际上掀起了一阵外交旋风,各国都用最隆重的仪式表示对他的热烈欢迎。但是,只有李鸿章心里明白,他真正的使命,是低三下四地去恳求列强,在财政金融方面对大清朝廷高抬贵手,以保佑对日失败后的朝廷能度过支付战争赔款这道鬼门关。

  为此目标,李鸿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与列强商议,将对华出口贸易税从5%提高到10%。当时大清的关税收入已将近每年三千万两白银,为“赔偿”甲午战争,朝廷又背上了新债,未来二十年的海关税收都做了还款担保。提高中国进口关税应当是内政,但是清政府却无权自主决定。原来中国的海关关税是1842年《南京条约》时确定的,抽五厘的税率已经五十多年没变过,是世界上最低的关税。要提高此税率,必须得到签约列强的同意。英国当时的首相沙士伯雷侯爵(3rd Marquess of Salisbury)说,你们想加税,可以呀,但大清必须承诺“遍开内地,尽除阻阙”,“华必遍谕地方官,保护内地英人之性命产业,商阜必宜广辟”(见当年伦敦华文新闻报道)。李鸿章深知,要打通内地商埠,他既无朝廷成命,亦未必能见实施,这诚比在国外与虎谋皮更难。当年李鸿章与英方各界论理的报道,读来犹如学生参加论文“答辩”,他理薄词短,洋人教训连篇。

3

  图3:这是李鸿章在伦敦与首相沙士伯雷侯爵的合影。

  李在英尴尬难解之际,梁启超正在《时务报》连载他的《变法通议》,他做了一篇《加税论》,里面说“日本当通商之始,其不熟情形也,与我同;其见贻见劫,而误载税于约章也,亦与我同。而近岁(日)与诸国换约,无以异于它国”。梁大声疾呼:日本一小国尚能做到自立,大清国一品大员,在洋人面前连提修约都不敢提。列强将我大清私权变公权,盛气凌人,可恶之至。中国不务自立,欲倚他人,自招其辱,亦愚弱不可及。

  李鸿章不但低声求乞增关税,而且抱着更大的希望求英国救清排解“镑亏”。大清自1870年欧美各国转向金本位后,一直在借金还银上吃银价下跌之苦。李鸿章认为金价日增,债台之主就是英国人,俄法德虽在还款金银比价上说得好听,不过是空口人情,只要英国人不同意,“镑亏”就无解。对日赔款的二亿三千万两,日本人坚持要用“金镑”计价,如加入未来银价对金镑的贬值,那五年的赔款额就可能增加一倍。李中堂万般无奈,幻想由中国与日本共同锁定金银兑换价,给以三五年时间,使中国的赔款额能相对固定。认识到日本人是不会对大清发这点慈悲的,李鸿章就看看英国首相能不能行行善,让中英间贸易按固定汇率结算。对此,英国人的回答给“只知有洋务不知有国务”的李鸿章又上了一课。他们说,这固定汇率水平哪里是谁能说了算的啊?银行说了不算,首相说了也不算,这事得上议院辩论。但议员听谁的?还是要听英国大商家的。而英国商家当然要以英国的利益为重,固定汇率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哪国不是如此计算的啊?几句话,把李中堂噎得无言以对。

  李鸿章对金融的顿悟还不光在这些软钉子。在伦敦时,两家大的商业银行大肆铺张宴请大清第一重臣。汇丰银行主席假座海德公园的水晶宫,主宾三百人,举杯觥筹交错,欢声如大海潮涌。中堂目睹银行的张扬,起身赞誉汇丰银行主席说,你们在中国赚了大钱,在中日鏖战之急借给了我们钱,你真是太有眼光了。如此“才猷练达,性情慷慨,品行端方,举之以充总理,其行立见大兴”。言下之意,是以一行之势对比了一国之兴。李鸿章在宴会上还收获了不少专业“知识”,比如汇丰银行借给英政府国债的利息只有2.5%,这比西方人借给大清政府的利息低了一半还多。他恍然大悟,原来列强不只倚重洋枪洋炮,而且财源滚滚。银行家看上去彬彬有礼,其实大权在握,口中笔下运筹帷幄,世界竟为之左右。回想起自己搞洋务二十多年,从未把西方银行看在眼里,中堂大人一定是悔恨交加。1896年底访英伦回国后,正赶上盛宣怀为成立中国通商银行在期廷据理力争。李鸿章自然是毫无犹豫,和光绪朝革新派官员,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王文韶一道,以重权之势力挺盛宣怀之议。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林韵诗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全选

新闻订阅:订阅后,一旦财新网更新相关内容,我们会第一时间通过发邮件通知您。

  • 收藏
  • 打印
  • 放大
  • 缩小
  • 苹果客户端
  • 安卓客户端
财新微信

热词推荐:
川普 英国脱欧公投 首都 北京 雷洋事件何时公布 雷洋尸检报告 山东疫苗 毕福剑 日元升值的原因 中国经济 华生 万科 国际法庭 英国脱欧 王阳 北京和首都分开 广西近百村民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