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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投行朋友圈怎么玩

2015年04月07日 15:05 来源于 财新网
中国发起设立亚投行绝不仅仅是为了一国独大,而是希望有关国家能够通过平等协商,共同推进亚洲基础设施建设乃至经济发展,必须兼顾各成员国的利益而不仅是中国的利益
胡继晔
胡继晔,中国政法大学法和经济学研究中心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养老金融,法律与金融监管,法学博弈论。具清华大学工学学士、法学硕士及社科院经济学博士学位,国家公派英国牛津大学访问学者,欧盟-中国社会保障项目中方高级专家。承担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社保基金监管立法研究》,承担全国人大财经委《社会保险与社会救助制度衔接研究》课题、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社会保险基金监督管理条例》立法调研课题等多项课题研究。担任中国社会保险学会、中国世界经济学会理事。

  【财新网】(专栏作家 胡继晔)2015年3月31日是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AIIB,简称“亚投行”)创始会员申请截止日,已经通过多边审核程序成为亚投行意向创始成员国的国家有30个,另外包括英国、德国、法国、俄罗斯、澳大利亚、韩国、丹麦、埃及等在内的14个国家已经申请加入亚投行。在“压哨”的3月30日,美国财长雅各布·卢紧急访华,在与李克强总理会晤时表示:欢迎中国在亚洲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发挥更大作用,愿在双边和多边领域加强相关合作。这充分表明美国、日本等国也在评估加入亚投行的利弊得失,不排除未来加入的可能性。

  有人以微信的朋友圈来形容亚投行从设想到实现的历程,中国为什么要当“群主”来建立亚投行这个群呢?我们来探究亚投行这个朋友圈的密码。

  一、已有的朋友圈中国都只是小伙伴

  当今世界美国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在经济和金融领域以美国为主的朋友圈包括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贸易组织(前身是关贸总协定)。而这些组织都源于二战战后美国对全世界经济体系的总体安排。

  1944年7月,以美国为首的盟国取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已成定局,包括中华民国在内的44个盟国的代表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小镇布雷顿森林(Bretton wood)召开会议,协商建立一个新的国际经济、货币体系,以促进战后的世界贸易和经济繁荣。在商讨中,当时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提出应采用30种有代表性的商品作为定值基础,建立国际货币单位“Bancor”。虽然凯恩斯是当时最知名的经济学家,但其提议不符合美国的口味,“Bancor”胎死腹中,美国自身货币美元被确立为储备货币,国际金融交易以美元进行,各国将汇率维持在既定的固定水平上(被称为固定汇率制度,fixed exchange rate regime)。这个机制从1945年持续到1971年,被称为布雷顿森林体系。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中央银行在外汇市场中进行干预来维持固定汇率,美元被称作储备货币(reserve currency),其他国家持有当做国际储备的资产都是用美元计价的。甚至在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美元仍然保持了它的储备货币地位。

  布雷顿森林体系虽然在70年代瓦解,但它的另外两个“产品”世界银行(World Bank)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一直正常运转,前者提供中长期信贷来促进成员国经济复苏,一直由美国人担任行长;后者负责向成员国提供短期资金借贷,保障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按惯例由欧洲人担任主席,但美国拥有约17%的投票权,而重大事项需要85%的投票权才能决定,使得美国实际上拥有了IMF的否决权。可以看出,在这两个组织的朋友圈中,美国都是当之无愧的群主。无论是当时作为创始会员的中华民国,还是后来继承了席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世界银行、IMF中都只能是小伙伴,无法成为群主。

  亚洲开发银行创建于1966年11月,日本和美国占据前两位投票权,且均拥有一票否决权,这个朋友圈名义上日本是群主,但实际上美国仍然是群主,中国直到1986年3月才加入,在这个群里也只能是小伙伴。

  改革开放的中国经济迅速发展,2010年GDP超过日本成为全球老二,越来越对自身“小伙伴”的角色不满意了。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后传统的七个西方工业大国G7遭受重创,不得不扩大朋友圈到G20,包括中国、印度、巴西、俄罗斯、南非等“金砖五国”成为G20的成员,在2010年G20峰会上美国也答应发达国家让渡部分IMF股份给发展中国家,但被其国会给否了,国际金融体系改革举步维艰。

  二、为什么中国要创建亚投行这个朋友圈?

  中国当小伙伴这么久了,难道就是因为想和美国、日本争一口气就创建一个新的朋友圈?错了,中国可不是如此“任性”的小孩子,创建亚投行这个朋友圈主要还是为了在“新常态”下走出去,为了国家利益。

  截至2014年年底,中国人民银行的总资产33万多亿元,在全世界最多,甚至超过了美联储、欧洲央行、日本央行。资产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对应资产负债表里的负债也多。央行总资产中光外汇就占了27万多亿,占比80%以上,折合成美元大概4万多亿美元,居世界第一,相当于第二名日本的三倍多。这些外汇资产实际上并不是国家的钱,大多是企业、个人出口商品和服务所赚取的外汇,这些外汇国内不能直接花,绝大多数只能卖给央行,央行通过结汇增加了人民币发行,所以央行资产负债表里最大的负债就是29万多亿人民币的储备货币。央行资产负债表里外汇资产和储备货币负债都如此庞大,周小川行长急白了头。

  首先就是这4万多亿美元外汇资产怎么使用?通过各种渠道,中国外汇近2万亿美元用于购买美国国债,这意味着中国把这部分资金借给了美国政府,支援了美国的国内投资和消费,而得到的利息却很有限,特别是近几年美国的“量化宽松”之后国债利率一路走低。我国过多的外汇储备只用于购买美国国债,自身的国家意志力得不到充分体现。而亚投行的设立可以充分利用庞大的外汇资产,让中国人民辛辛苦苦赚取的外汇来体现国家意志,自己主动掌握自己资产的命运。此外,亚投行的成立与中国“一带一路”战略相辅相成。事实上,由于“一带一路”可能蕴含政治风险,单纯依靠双边关系难以完全解决,而多边的亚投行可以提供更宽广的政治问题解决思路。例如一直是中国朋友圈的缅甸,2011年9月其总统吴登盛突然宣布“尊重人民意愿”,单方面“暂停”了与中方合作的造价达36亿美元的密松大坝,中国投资损失惨重。该项目如果是亚投行投资,环境评价可能会更严格,也更透明,更多考虑当地居民的利益,同时缅甸本身也是亚投行的创始会员,能够从该项目中更多获益,密松大坝的命运完全可能改写。

  其次外汇要为国内、国际政治服务。中国一直强调自己是不结盟国家,但历史上中国一直都是东亚地区的“盟主”,“万国来朝”的盛世是历代中国人的梦想。即使新中国建国之后毛泽东也选择了“一边倒”的外交战略,只是在“华约”中也是位列第二的小伙伴而已,前苏联才是群主。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真正“不结盟”的时间很短,主要原因就是:人类是社会性动物,很难孤立生存,国家也是如此。中国过去大笔资助盟友小伙伴,所得回报寥寥无几,以后不能这么任性了。亚投行的设立更多是互利的经济行为,平等的经济盟友才可持久。亚投行设立过程中一个关键的节点就是3月12日英国申请成为创始会员,在参与亚投行问题上英国的临时倒戈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全世界外交最老辣的英国的长期算计。美国与英国特殊盟友关系抵挡不住英国对下一个未来之星中国的“两面下注”。而中国牵头设立亚投行这个朋友圈,就不得不与圈内的其他小伙伴在基础设施投资建设方面结成经济上的盟友,大家的投资利益是一致的,否则其他人就不跟你玩了。

  第三是现实的经济利益。按照亚洲开发银行的估计,整个亚洲地区基础设施投资大概需要8万亿美元,每年需要7300亿美元左右,亚投行成立后认购股本才500亿美元,只能部分满足基础设施投资建设的胃口。亚投行可以从诸多可投资项目中选择优质项目,确保一定的投资回报率。未来亚投行成立后,如果当泰国等亚洲国家需要修高铁时,亚投行就可以提供基础设施贷款,而不是过去中泰两国之间双边的“大米换高铁”。招投标时中国和其他国家的高铁公司都可以参与招投标,由于成本、经验优势,一旦中国公司中标后就可以把钢铁、高铁等过剩的产能输出,同时也增加我们自己的收入和就业。有了亚投行这个朋友圈,大家群聊中群策群力,比两个国家私聊更能够规避风险。

  三、未来亚投行朋友圈怎么玩?

  亚投行这个朋友圈是由中国作为群主发起筹建的,中国无疑将在其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主导作用。根据21个首批意向创始成员国于2014年10月所签署的《筹建亚投行备忘录》,亚投行将以国内生产总值(GDP)衡量的经济权重作为各国股份分配的基础。在美国及日本不加入的情况下,GDP全球第二的中国无疑将持有最多股份,因此中国可能对亚投行的经营管理拥有明显的主导权。

  在美国主导国际金融秩序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国实际上拥有世界银行、IMF的否决权,甚至在次贷危机中和危机后美国都没有放弃这个权力。也正是美国当带头大哥惯了,现在中国要牵头成立亚投行,美国内心的不爽是完全正常的,否则也不会给韩国、澳大利亚、欧洲各国打招呼。而日本已经有了主导亚洲开发银行多年的经验,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也对亚投行心有疑虑。现在出乎美日的意料,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韩国、澳大利亚等美国传统盟友相继表示要加入亚投行,这令美国和日本抵制亚投行的决心有所动摇。

  美国作为世界老大,对老二的疑虑和遏制是本能的反应。在冷战期间,美国对前苏联采取遏制策略直至其1991年解体。而20世纪80年代中期,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后,单纯一个东京的地产价值就可以买下整个美国,日本企业在全球市场上如日中天,“日本可以说不”一书的出版就是当时日本社会的真实写照。美国感到自身地位受到威胁,因此强推“广场协定”,迫使日元大幅度升值,此外还与日本多次发生贸易战,使日本经济经历了“失去的二十年”。现在,随着中国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的快速上升,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老二,亚投行有可能成为中国改变国际金融秩序、挑战美国金融霸权的突破口。美国遏制的心态再正常不过。美国在2014年多次阻止亚投行成立未果,只能“劝说”其盟友不要加入,现在看其“劝说”行动基本宣告失败,以中国为群主的亚投行朋友圈可望今年正式成立。

  行百里者半九十。未来亚投行成立之后的朋友圈怎么玩?

  首先,在维护好现有朋友圈的基础上处理好与美日的关系。从中国自身的角度来看,发起设立亚投行绝不仅仅是为了一国独大,自己当带头大哥与美国争锋,而是希望有关国家能够通过平等协商,共同推进亚洲基础设施建设乃至经济发展。亚投行是一个国际性的金融机构,必须兼顾各成员国的利益而不仅仅是中国的利益,否则大家都不和你玩了。中方多次强调在亚投行并不刻意寻求“一国独大”,随着更多国家的参与,中国持有的股份会被稀释。从亚投行的治理结构看,由于有理事会、董事会和管理层三层治理,在亚投行这个朋友圈里中国只是群主,很难一股独大,而是要和圈内的各位小伙伴协商解决问题。随着全球大多数重要经济体的加入,亚投行成为各成员国建立日益紧密联系的新渠道、新平台,形成事实上的经济盟友。此时更应当处理好对美国、日本的关系,在多双边经济对话机制以及世行、亚行等框架下加强沟通和合作,虽然他们不能成为创始会员国,但毕竟都是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前三位,应当在亚投行里为美日预留恰当的位置,毕竟一团和气好做生意。

  其次,亚投行应当与“一带一路”、人民币国际化结合。“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需要依靠亚洲国家基础设施建设的完善,特别中国与东南亚国家、中国与中亚国家的互联互通。而亚投行专门为亚洲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建设资金,将有效推动互联互通的实现与“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与此同时,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也将随着“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而加快步伐。人民币没有布雷顿森林体系创立时美元的地位,其影响力主要还在周边地区。未来亚投行鼓励使用人民币的举措将有助于扩大人民币跨境结算和货币互换的规模,从而提高人民币国际化程度。美国在世界银行、IMF当带头大哥是因为美元国际储备货币的基础,当年美国否决了凯恩斯的“Bancor”,70年来赚足了全球的铸币税,对人民币国际化肯定会横生枝节的,对此我们应当有清醒的认识。

  第三,亚投行要处理好中国的外汇储备与产能两大“过剩”问题。如前所述,中国央行的资产中80%以上是外汇储备,如何把这些外汇储备转化为向国内外的投资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需要综合考虑安全性、收益性、流动性的要求。过去我们贯彻邓小平的“韬光养晦”策略,在世界政治经济领域不当带头大哥,外汇储备购买美国国债就可以了,安全性、流动性都可以保障,只是收益性在量化宽松之时无法保证。现在当带头大哥投资于亚投行了,相信收益性会有希望,但安全性和流动性都有待观察。从产能角度来看,2014年我国工业企业产能利用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多,大量钢铁、水泥等过剩原材料需要寻找出口,亚洲作为欠发达地区又存在大量的需求,亚投行可以在这方面发挥其主要作用。

  第四,亚投行是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试验区。亚投行区域内外的股权比例为3:1,也决定了即使英德法等亚洲域外发达国家加入了亚投行的朋友圈,也不可能拥有太多话语权和决策权,这种架构设计决定了中国在亚投行内带头大哥的位置。在诸多国家参与的国际机构中担当带头大哥对中国是首次,如何做好这个带头大哥中国面临一系列挑战。亚投行业务定位是基础设施建设,特点是资金金额大、建设和偿还期长,这需要亚投行比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更加严格规范的风险控制。亚投行还应当在治理结构、保障政策等方面将充分借鉴现有多边开发银行好的经验和做法,同时避免其走过的弯路,以降低成本和提高运营效率。从融资模式来看,庞大的基础设施单靠亚投行是不现实的,必须由亚投行、项目所在国政府和当地企业三方合作、三方共同投资,形成利益共同体,方可确保项目顺利进展。这种未来的合作、融资模式一定会遇到各种阻碍。

  崛起的中国和此前的韩国、台湾、新加坡、香港“四小龙”复兴了东亚儒家价值观,相对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文明而言构成了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另一种模式,亚投行就是这种模式在经济金融领域的最新选项,以美国为首的未必会乐见中国的继续崛起及其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扩张。今天亚投行朋友圈甫定,既需要一支高水平的专业人才队伍与世界各国打交道,又需要注重对亚投行的主要投资地亚洲各地区的文化习俗、宗教传统、法律制度、金融政策进行深入了解,才能确保投资项目的成功。这一切都是极其艰巨的任务,需要中国去承担。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和经济学研究中心教授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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