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安邦收购的华尔道夫真是华而不实?

2014年10月17日 16:47 来源于 财新网
安邦买下华尔道夫酒店,这笔账到底应该怎么算?中国人会不会重蹈当年日本买下美国地标建筑后铩羽而归的覆辙,亦或是已经打响铁算盘,心里有数,稳赚不赔?
张晋蜀
财新网“战胜市场”专栏作家。现为美国某知名国际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在重大跨国投资案中担任首席律师

  【财新网】(专栏作家 张晋蜀)前两天,世界货币基金组织宣布中国的GDP在2014年将达17.6万亿美元,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超英赶美”,多牛啊,本来应该锣鼓喧天举国同庆的,可是国内媒体却一反常态,把这一消息冷处理了,只当啥事都没发生,就像那些中了六合彩大奖的,刻意低调,生怕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都闻风找来跟你要福利。

  其实,不用数据,中美之间的地位颠倒,像我们这些常年穿梭大洋两岸之间的,早有切身体会。

  十多年前回国旅行,酒店的硬件软件都跟不上。有次下榻王府井一家新建五星级酒店,台灯坏了,给前台去电话后半天不见人影,再一催,半夜来仨壮汉——换一灯泡。俺当然不会跟上海人那样在外地老是“阿拉上海那能那能”,可心里总是不自觉地想“这要是在美国如何如何”,待回到美国见到服务员的笑脸倍觉亲切。

  现在回国,北上广酒店之豪华服务之周到早已把东京香港都盖过。被中国的高质量服务惯坏了,再回到美国,啥都看不顺眼了。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纽约的酒店,房间小得转不开身,还死贵,动辄五六百美元一夜,还不带送水果开夜床。出门时,找不着门童,等你快上车了,他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一手开门,一手张开五指要小费。

  我每天游泳一英里,在中国酒店真还没碰到不中意的游泳池(最棒的当然还是在北京瑞吉酒店的国际俱乐部,标准的奥林匹克短池,全玻璃墙,没有阴霾时看帝都日月盈昃,空气不好时看镶嵌在屋顶的辰宿列张)。可是如今在纽约,要找个带泳池的酒店都难。经营酒店的都知道这点trick,游泳池是个赔钱货,还不如扒了多盖几间客房。各家倒是都有spa,说是温泉,其实就是一坛泡澡水,再加个facial(面部按摩)、修指甲啥的,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就把客人给宰了。纽约高端酒店里大概只有中央公园旁的文华东方(Mandarin Oriental)才有一个像样的泳池,75英尺还算标准,不过住店可不便宜,最低房价接近一千美元。同样价位的半岛酒店,好歹也有个泳池,不过尺寸比澡盆没大多少。还巧了,两家泳池酒店都是香港人经营,看来还是香港富人更重视体育。

  由于一己偏见,在曼哈顿中城占了整整一个街区的华尔道夫酒店,尽管是公认的纽约头牌,因其没有泳池,我从未关注。前两年,中国某公司成为酒店拥有者希尔顿集团的10%间接股东,公司人员到纽约公差必选华尔道夫(等于是房价自动9折),我才有机会第一次见识客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内部装修老旧不堪,洛可可装潢到处开裂掉漆,地毯差不多已磨成光板,就像家道中落的贵族,皮鞋还穿着,袜底已满是窟窿。

  就这样,华尔道夫还卖出了天价,10月6日希尔顿全球控股公司跟中国安邦保险达成协议,以19.5亿美元将酒店出让,创下美国单个酒店出售的最高纪录,各国媒体和他们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不少评论都提起1980年代日本人横扫美国地标大楼的旧事,其中最著名的案例就是三菱地产1989年以8.46亿美元收购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51%股权,结果6年后大楼经营公司破产,三菱亏损1500亿日元。这回中国人会不会重蹈钱多人傻的覆辙?

  10月6日的英国《金融时报》算了一笔帐,华尔道夫共1413个客房,安邦的收购价等于是每个客房130多万美元,也就是10年每个客房每天356美元(精确地说应为378美元,英国人算术不行,难怪被中国赶超)。按目前酒店最低房价500多美元,这么一算价值好像还说得过去。可是,这种算法忽略了入住率(美国最高也就70%多一点)还算事小,最要命的是把营业额跟利润搞混了。我们不知道华尔道夫的具体利润率是多少,但是根据希尔顿集团的2013年财务报表,其净利润率只是可怜的4.26%,假设华尔道夫的利润率跟整个集团一样,每个房间每天要卖8875美元的总统套房价,连续10年,安邦才能收回成本。

  这当然是天方夜谭了。事实上,在截至2014年6月30日的12个月里,好歹也算是希尔顿集团的旗舰酒店的纽约华尔道夫,净收入才区区1500万美元。这是个啥概念呢?要是指望经营酒店赚钱,安邦每天克勤克俭换床单刷马桶要干130年才能把本钱捞回来!这还没把收购后亟待开始的翻新工程投资算进去。翻新预算至少又是几个亿美元,也是卖家急于出手的原因。看来收购华尔道夫真是有点华而不实了?

  君且慢,咱换个角度看问题,安邦的投资一点都不亏。在华尔道夫所处的纽约地段,寸土寸金,光买下一个面积类似的街区,价格就在20亿美元左右,这还没把华尔道夫的品牌效应算进去。眼下曼哈顿中城的公寓均价500万美元,华尔道夫的贵宾楼 (Waldorf Tower) 现成就有100套公寓,个个屋顶高、大理石浴室、房间宽敞,收购后捯饬捯饬,立马就能卖个5亿到10亿美元。安邦真要是急着保本,再从其他客房中改修一两百套公寓出售,这么一华丽转身,所有投资成本在两三年内就都捞回,剩下的客房就算是gravy白捡的了——看来咱中国人还真不是sometimes naïve算不过账来!

  再说了,卖方希尔顿集团的65%大股东是PE大佬黑石集团,黑石的最大机构投资人又是谁呢?咱国家的主权基金,占股10%!这么一看,中国人买下华尔道夫,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大块利润又回到了咱中国人的兜里——净是好事!(虽说大家敌情观念都挺强,总怕境外势力亡我之心不死,可到了put your money where your mouth is心口合一动真格的时候,还是愿意把大把的钱投到敌人的后方去,因为满世界找一圈发现还是美国的投资环境比较靠谱些。)

  中国人看好的事情,美国人不乐意了。这不,昨儿美国政府放话了,要对中国人收购华尔道夫仔细审查。

  原来华尔道夫名声在外,各国政要来纽约出席联大什么的,都要住这里。1957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陛下和飞利浦王子访美,本来预定要住华尔道夫的总统套房的,可是临时出现状况,住在总统套房的沙特王子称病赖着不走人,酒店情急之中,只好另外整了一个套房,那就是至今仍大名鼎鼎的“皇家套房”(the Royal Suite),房价每夜1万美元,风头盖过总统套房。1974年邓小平率团出席联大,也是下榻华尔道夫,美国国务卿基辛格还在此设宴款待邓小平和乔冠华。

  “苦大仇深”的奥巴马更是对华尔道夫情有独钟,来纽约从来不会去找个市委招待所什么的将就将就。还有气人的,俺这回才知道,美国派驻联合国大使,本来是个闲职,居然常年在华尔道夫住套房,估摸着每年光住房就是将近百万美元的开销,真是不把我等纳税人的钱当钱!

  最牛的是,华尔道夫地下有一条鲜为人知的专用铁路岔道。这条所谓的Track 61,是下榻酒店的美国总统的专用线。二次大战时期,罗斯福总统一直对外界隐瞒自己的小儿麻痹后遗症,不愿让人看到他坐轮椅,每次来纽约都是坐专列到华尔道夫地下,然后有可装下他的轿车的巨型电梯直接把他送入客房。2003年小布什到纽约出席联大,当时9/11恐怖袭击后不久,特工处在华尔道夫地下铁路岔道上专门停了一辆防弹列车待命,万一发生新的恐怖袭击,总统可以迅速秘密撤离。

  达官贵人如此钟爱华尔道夫,安全警卫、防止窃听,自然就特别重要(同理,北京的瑞吉酒店也是来访美国正副总统的首选,美国人要是怕隔墙有耳,只需过马路就可进入美国大使官邸。笔者就曾因为拜登来访被迫退房),而这恐怕就是美国政府以CFIUS程序审查中国人收购华尔道夫的最大原因。

  作为收购方的安邦保险,有许多让美国人消除疑虑的理由。譬如,安邦已答应,收购后酒店仍由希尔顿经营,而且经营合同一签就是100年,比香港租界租期长一年,比一般最长的酒店经营合同期长4倍——安啦,还都是你们美国人自己经营。美国政府官员要是还不放心,可以住别家酒店么,再不行政府自己盖楼堂馆所好了,反正是借中国人的钱,债多不愁。

  美国政府也得小心,如果随便以国家安全理由阻止外国人拥有美国酒店,那么同样的理由也可被中国政府用来把在华美国酒店经营公司撵出去,就跟2012年三一重工被灰溜溜撵出在美国俄勒冈州买下的风电场一样,那可就热闹了。

  按照跟希尔顿的协议,安邦的并购将于2014年12月31日交割(显然是把CFIUS国家安全审查的预审30天和调查45天都考虑在内了)。祝安邦平安过关,接手世界头牌酒店后,别跟美国人那样鸡贼,大气点,翻新时修个大大的游泳池,也给咱中国人长个脸!

  作者为美国Edwards Wildman国际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在重大跨国投资案中担任首席律师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黄玉婷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全选

新闻订阅:订阅后,一旦财新网更新相关内容,我们会第一时间通过发邮件通知您。

  • 收藏
  • 打印
  • 放大
  • 缩小
  • 苹果客户端
  • 安卓客户端
财新微信

热词推荐:
雷洋案最新消息 黄色电影 英国脱欧公投时间 首都 北京 问题疫苗 宝能骗子 加勒比海领海争端 万科 法国恐怖袭击 中考 南极臭氧空洞减小 延迟退休最新消息 机场 skytrax 洪灾 雷洋尸检结果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