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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宝与工商:板子该打谁

2015年01月31日 00:15 来源于 财新网
大公司要有大公司的规范,阿里要牢记“我是美国上市公司”。工商总局一言一行代表国家,监管要更加专业,可不兴为了打嘴仗逞一时之快而无所顾忌。
张晋蜀
财新网“战胜市场”专栏作家。现为美国某知名国际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在重大跨国投资案中担任首席律师

  【财新网】(专栏作家 张晋蜀)咱老祖宗咋说来着?不是要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吗?

  1月23日,我们杭州老乡马云在达沃斯同总理一起飙英文,跟美国脱口秀主持人“痛说革命家史”,正春风得意马蹄儿疾呢,没曾想突然后院着火,工商总局同日发布网络交易监测结果,指出淘宝网的“正品”率仅为可怜的37.25%。

  淘宝可是阿里巴巴的旗舰平台呦,人家去年9月22日刚完成了盘古开天地以来最大的IPO(没有之一!),今朝却拿了份37分的考卷,赶脚是让马云童鞋放学不敢回家的节奏呀!

  不过,阿里巴巴不是刚融了250亿美元么,有钱就是任性,当然也不是吃素的。1月27日,显然是经过了100多个小时的深思熟虑,阿里出手反击了,而且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是狠招:淘宝官方微博发出公开信,题目叫《一个80后淘宝网运营小二心声——刘红亮司长:您违规了,别吹黑哨!》。

  刘红亮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网络监管司司长也,也就是虚拟市场的城管总司令。为了捍卫自己的商誉,淘宝也是蛮拼的,公开信文情并茂,声声泣血,字字带刺(“我们接受神一样的存在,但我们看不懂的是……神一样的逻辑”),愣是把个堂堂共和国司长骂了个狗血喷头,看得我也是醉了。

  且慢,店小二,你倒是一吐为快了,可你想过没有,你从淘宝的官方微博发声,代表的可是市值2500亿美元的纽交所上市公司。别以为穿上80后、店小二的马甲,人家就不认识你是阿里的喉舌了。将来要是在美国吃上集体诉讼的官司,这封公开信的形成过程不属于privileged communication,统统都得如实招来,成为过堂庭审的Exhibit A第一件展示证据 。

  美国大型上市公司要是碰到这种事会咋办?一定是先绵里藏针地指出工商总局的数据statistically insignificant ——木啥意义。可不是么,作为本次所谓监测结果的依据,工商总局全国范围总共才抽检了不到100批次商品,还没说明抽检的方法,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啥问题也说明不了。中国人不是数学特棒吗?咋碰到具体问题,官民都是带情绪打口水仗,连个像样的方程式都列不出来?

  美国公司用软话把政府的指控化解后,还会低眉顺眼地摆出一副态度特端正的样子:天底下没有谁比我们更怕砸自己牌子了,悠悠万事唯打假为大;打是亲、骂是爱,政府您指出俺的不足,是对俺最大的鞭策,俺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俺这就外聘名牌律所进行独立调查,从上到下查它个底儿掉,改天把调查结果给您政府大人呈上。这不就结了?

  店小二你也许会觉得这样回答实在太“水”,但这可是人家多少年危机公关的经验之谈呀。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若之能胜。你们马总穿件白绸子对襟褂,行云流水地练太极拳,不就是要练就一身“水文化”么——舍己从人,随屈就伸,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弱胜强!这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到了节骨眼上咋都不用上呢?

  马云在达沃斯访谈中讲,“我告诉我的团队,跟政府谈恋爱,但别跟他们结婚。”可是不结婚,也别撕破脸呀——还指名道姓地问候负责政府官员!即使民主如美国,人家企业也断断不敢这样对政府说话的——除非真是被逼到绝境了。

  美国律师都知道,Never ask a question if you don’t know the answer (出庭的时候,千万别问证人你预想不到答案的问题)。阿里要是跟政府叫板,您至少得预想到政府会作出啥反应吧?没听说啥叫沙盘推演吗?

  When pushed too far,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权倾天下的工商总局高官。这不,人家不愧为是政府,一出手就是the nuclear option撒手锏 —— 工商总局也不跟你扯本次监测结果的是是非非,于1月28日直接在官网上抛出了一份白皮书,透露早在2014年7月工商总局就在一个闭门会议上指出了阿里巴巴有种种问题,不过“为了不影响阿里系上市前的工作进展,该座谈会以内部封闭的形式进行。”

  等会儿,等会儿,您这不是暗示在上市之前政府和企业联手欺瞒美国证监委和股民么?你造(知道)吗,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境外敌对势力”(说穿了就是那些做空基金和无良律师)一直都宣(喜欢)搞垮中国概念股耶,欧美民众也普遍认为中国人之所以一夜暴富,肯定是非偷即抢。多少海外华人战斗在敌后,整天在美国法院、监管机构和媒体面前历陈中国的长足进步。这下您倒好,不打自招,直接给对手送去核脏弹,让人情何以堪?就因为您被阿里点名了脸上挂不住了,就可以把大家都drag through the mud糟践了?不带酱紫玩的!

  于是,美国股市上阿里的股价应声大跌,从105美元直落到90美元以下,只两天的工夫300亿美元的市值灰飞烟灭。美国媒体把工商总局的“非正品”说法一律译成fake或者counterfeit,再次做实中国作为山寨大国的鼎鼎名声。1月29日,专找上市公司打集体诉讼的一家律师楼Pomerantz LLP已经开始征集阿里的股东作为原告。而最新消息,又有四家律师事务所跟进发起对阿里巴巴的调查,

  虽然事发后不久,双方各自从其官网上撤下公开信和白皮书,可是,你们没听说过You can’t unring a bell覆水难收么。

  大国要有大国的风范,工商总局一言一行代表国家,监管要更加专业,可不兴为了打嘴仗逞一时之快而无所顾忌。大公司要有大公司的规范,在美国上市后,阿里再让80后的店小二掌控官网的“发送”键,无异于让熊孩子玩核发射按钮。马云刚在达沃斯说过,“现在我有一个习惯,不管我看到什么,读到什么,我都用脑子,想两分钟。”很好,但愿阿里人都养成这个习惯,尤其是在按“发送”键发布公告之前,默念一遍“我是美国上市公司”,还有,千万记得obtain clearance请美国律师把把关。

  此次淘宝“正品”之争,双方都不够成熟,各打五十大板。鉴定完毕。

      作者为美国某知名国际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在重大跨国投资案中担任首席律师

责任编辑:张继伟 | 版面编辑:林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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